嗦一下。
“别怕。”李记者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不是来罚你的。”
走访到第三个个体户时,天快黑了。是做早点生意的胡大姐,在中学门口摆摊,被城管撵了七八回。她说起儿子今年高考,想多挣点钱买营养品,说着说着就抹眼泪。
“我就想不明白,”她红着眼睛,“我一不偷二不抢,起早贪黑,咋就这么难?”
调查组的人都沉默着。郑组长在本子上写,笔尖划破了纸。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雨越下越大,刮雨器来回摆动,像永远赶不走的烦心事。
晚上住在县招待所。陈建国被安排单独一间。九点多,有人敲门。
是李记者。他端着茶缸,站在门口:“聊聊?”
屋里就一把椅子,两人坐在床沿上。李记者从兜里掏出烟,递一根给陈建国。陈建国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
“我那篇文章,”他吸了一口烟,“写之前,也走访了十几个地方。”
陈建国看着他。
“但我看到的,都是好的。”李记者弹了弹烟灰,“领导安排去看的,都是典型,都是成绩。写的材料,也是层层报上来的。”
“所以你写了那篇东西?”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李记者抬起头,“你那八十七页报告,我看了三遍。有些事,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所以我来了。”
第二天,调查组继续走访。第二天,第三天。七天时间,跑了四个县,见了二十多个个体户。有做衣服赔光了本钱的,有跑运输被扣了车的,有开饭馆被各种检查逼到关门的。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一样——焦灼的,不甘的,又带着点卑微的希望。
最后一天下午,在回程的车上,郑组长忽然问陈建国:“如果让你给省里提一条建议,你提什么?”
陈建国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麦子刚收完,地里留着金黄的茬子。半晌,他说:
“能不能定个规矩——要罚我们,先把规定说清楚;要管我们,先听听我们为啥这么干。”
郑组长点点头,没说话。
调查组离开的那个早晨,天晴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方主任上车前,握住陈建国的手:
“报告会如实写。至于结果……要等。”
“我明白。”
“还有,”她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少走夜路。”
吉普车开走了。陈建国站在路边,直到车消失在尘土里。
回到示范基地,王老栓正在等他。
“咋样?”
“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老栓搓着手,“刚才梁书记秘书来电话,说县里要开大会,讨论支持个体户发展的事儿。让你准备发言。”
陈建国点点头,往蘑菇棚走。菌棒上,第一茬蘑菇已经冒头了,灰白色的小伞,挤挤挨挨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感觉到温度——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生长的温度。
手机响了,是陌生的省城号码。
接通,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陈建国同志吗?我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你的报告,领导批示了。有些具体政策,想再听听你的意见。下周二,方便来省里一趟吗?”
风吹过棚子,塑料布哗啦啦响。阳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初生的蘑菇上,照在陈建国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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