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镜面光滑如水面,镜框是虚无。镜中映出什麽?映出虚空。虚空中有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面镜子。镜子映镜子,光点映光点,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这便是镜像台了。
不是一座台,是一片镜的海洋。无数镜子悬浮在虚空中,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圆如满月,有的方如印玺,有的长如剑身,有的如云霞,有的如花瓣,有的如泪滴。每一面镜子都在缓缓转动,如星辰在夜空中旋转。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景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静止,有的流动。它们彼此映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无数个世界在同时呼吸。
我站在镜海中央,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前後左右都是镜子。我能看见自己,不是一面镜子中的自己,是无数面镜子中的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做不同的事,穿不同的衣,有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斗法,有的在饮酒,有的在作画。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健壮,有的病弱。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旋转,是因为太多了。一个「我」已经够累了,无数个「我」,让我不知该看哪一个,该信哪一个,该做哪一个。我闭上眼,可闭上眼睛後,那些镜子便出现在我脑海中,更多,更密,更亮。它们在我脑中转动,如无数只眼睛,盯着我,看着我,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朝最近的一面镜子走去。
那镜子是圆的,如一轮满月,直径约三尺。镜框是银色的,上面雕着云纹,云纹中嵌着细小的宝石,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光中闪烁。镜中的景象,是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布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脚上是一双布鞋,沾满了泥。他站在一座道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拜师帖」三个字。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的手擡起,又放下;放下,又擡起。反覆了三次,终於,他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道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少年笑了,笑得如春天的花,灿烂而单纯。
那少年,是另一个我。是在一处修仙界前,刚拜入师门的我。
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另一个我的过去,是另一个我走过的路。可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他被时间带走了,被岁月磨平了,被无数次选择改变了。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是我的一个可能,一个已经实现了的可能。可如果他当初没有敲门呢?如果他去了另一座道观呢?如果他根本没有拜师呢?那他会是谁?会在哪里?会做什麽?
我移开目光,看向另一面镜子。
那镜子是方的,如一方印玺,边长约二尺。镜框是青色的,上面雕着龙纹,龙目是用红宝石嵌的,在光中闪闪发亮。镜中的景象,是一个中年道人。那道人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威严之气。他身着玄色法袍,腰悬金印,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身後跟着无数弟子。他在讲法,声音洪亮,如钟磬,如雷鸣。弟子们恭敬地听着,有的在记录,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沉思。他讲完一段,众人齐声赞叹:「师父慈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丝满足,也有一丝疲惫。
那中年道人,也是我。是修行千年後,开宗立派的我。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自己,心中没有羡慕,也没有庆幸。那是一条路,一条我可能走的路。可我没有走。不是因为那条路不好,是因为我选了另一条。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也有它的代价。他站在宫殿前,万人敬仰,可他也失去了自由。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说话,不能随意做自己。
他的一切,都被「宗主」这个身份绑住了。他累,可他不能说累。因为他身後有无数人在看着,在等着,在依靠着。
我转身,走向第三面镜子。
那镜子是不规则形状的,如一片云,如一朵花,边缘参差不齐。镜框是木头的,没有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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