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太医来,一拨又一拨,药汤熬得整个东殿都飘着苦香,把茉莉和兰草的味道都盖过了。
可张容华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瘦,脸颊陷了下去,眼窝也深了,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像棉花。
我每天放学后,都坐在她床边,给她读我学的《千字文》,读得磕磕绊绊,有些字还认不全。
她听着听着,就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点笑,像是很安心的样子。
有一回,我把“天地玄黄”读成了“天地玄王”,自己没察觉,她却轻轻纠正我:“是‘黄’,阿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赶紧改过来,脸有点红,她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慢慢来,阿珩已经很棒了。”
她顿了顿,又说:“阿珩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不用像竹子一样强撑,也能活得安稳。”
我那时不懂“安稳”有多难,只用力点头,说:“我会的,张娘娘,等你好了,我读给你听,还要吃你给的青梅蜜饯。”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她弥留之际,是个初冬的傍晚。
窗外飘着细雪,很小,像柳絮,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谢贵嫔当年的手,也像凝芳殿的苦艾味,带着点让人绝望的冷。
她从枕下摸出一方没绣完的竹帕,帕子上只绣了半片竹叶,线尾还没打结,青灰色的线悬在那里,像没说完的话。
她把帕子塞给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珩,这帕子……没绣完,你别嫌弃……以后……自己好好的,像竹子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手就垂了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旁边的宫女哭了起来,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疼。
我攥着那方竹帕,指甲都快嵌进掌心,却不敢哭。
我想起她以前说的“要像竹子一样,不能倒”,所以我不能哭,我要好好的。
张容华走后,长乐宫的花没人管了,慢慢都谢了,茉莉的叶子黄了,兰草也枯了,窗台下的青花蜜饯罐,再也没装满过。
我偷偷尝过罐子里剩下的几颗蜜饯,已经干硬了,酸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却还是把它们咽了下去。
那可是张容华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甜。
张容华走后,我第一次听见了“天煞孤星”这四个字。
那天风很大,吹得宫墙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像是在转圈哭。
我走在廊下,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见两个宫女躲在柱子后面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看六皇子,生娘是个病秧子,如今又克走了养母,真是个天煞孤星。”
“嘘,小声点,要是被皇后娘娘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本来就是嘛,谁跟他亲近,谁就没好下场……”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只觉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生疼。
我攥紧了手里的竹帕,帕子的边角硌得我手心疼,却还是往前走。
宫里的路,不管多冷,都得自己走。
父皇把我交给了皇后娘娘抚养,我跟着内侍往坤宁宫去的时候,脚步很重,像灌了铅。
我听说过皇后娘娘,她是坤宁宫之主,性子端庄,话不多,宫里的人都怕她,说她“不怒自威”。
我以为她也会像那些宫女说的一样,嫌弃我是“天煞孤星”,不会对我好。
可我错了。
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是在坤宁宫的正殿,她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椅子上,穿着绣着凤凰的朝服,却没什么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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