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麽活命?靠什麽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
「结党营私,立元佑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
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诮,「西门天章,你告诉老夫,自古及今,历朝历代,凡登临宰辅之位者,谁人离得开「党争』二字?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什麽讲经论道的书院!这是生死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道!」「老夫不结党,不立威,不把那些碍手碍脚、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还能与你在此处说话?只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满门抄斩!」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後那些依附於你、指望着你的人,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党争,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罢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嗬间……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让下面这些依附老夫的官吏怎麽办?」
「老夫若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上朝,这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谁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瓦房,你西门天章,敢在清河县起那逾制亲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吗?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将这天下财富、亿兆赋税,交予老夫之手来调度掌管?他怕是连自己都要穷得饿肚子了!」「至於花石纲、括田所还有盐钞茶引!」
说道这些蔡京的语气中第一次彷徨大气:「至於这些……哼,老夫问你,寻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异石、灵璧太湖麽?买得起那动辄万贯的盐钞、茶引麽?普通小民,又哪里有什麽田产值得括?他们的那点薄田,早就被那些乡绅、士族、豪强们以各种名目兼并殆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政策,从来就不是冲着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来,刮的是谁?是那些占着田、囤着货、握着钱的士族大夫勋贵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圣公方腊,吵着替天行道,他是谁?他不也是一方巨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梳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巨大痼疾,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夫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宋积弊,根子不在什麽「文武失衡』、「边备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祸根,是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科举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荫补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又补多少士?官做久了,门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携,互相举荐,又生出多少士?这些士大夫,他们生来就有功名,有特权!他们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广占良田,放贷盘剥!他们的子子孙孙,靠着祖荫、靠着联姻、靠着举荐,世世代代还是士大夫!读书做官,做官发财,发财置地,置地养士,养士再推举自己的子侄、门生、姻亲继续做官……」
「犹如无底之壑,滚雪之球!朝廷的恩荫、荐举,本意是酬功、是养士、是维系人心……可结果呢?结果是让这个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无止境!他们占据了最好的田,垄断了仕途,吸乾了民间的骨髓!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越来越少的、还能榨出油的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来!可他们又有多少银两?杯水车薪,无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脑中如同电光火石!
蔡京描绘的这个巨大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