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家具铺》(10/10)
埃的夜风,毫无预兆地从筒子楼的方向吹来。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灵活地钻过老王头修车棚铁皮上那些早已锈穿的缝隙和破洞,猛地灌了进来。这股风,不仅仅是冷。它带着筒子楼特有的、混杂着油烟、霉味和廉价洗涤剂的气息,更裹挟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难以忽视的、属于“归途”家具行的味道——那股深入骨髓的、旧木头腐败的阴冷,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铁锈腥气,还有一丝……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年泥土的腥膻。
这股风,精准地、带着恶意般,扑打在老王头的后颈上,钻进他敞开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领里。老王头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那寒颤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整个佝偻的身体都跟着筛糠般抖动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油腻的地上。他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件单薄的衣服里。然而,已经晚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活物,顺着他的皮肤毛孔,贪婪地钻了进去。他脸上的肌肉,在昏黄的修车灯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如同陈年旧纸般的灰败,从颧骨开始蔓延,迅速覆盖了整张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更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层原本就存在的浑浊灰翳,此刻如同被滴入了浓墨,迅速加深、扩散,眼白部分变得污浊不堪,瞳孔则像蒙上了厚厚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尘埃,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凝固的、非人的空洞。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蹲坐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布满铁锈的泥塑。只有那不成调的、关于“好家具”的破碎哼唱,仿佛还在他僵死的胸腔里,无声地、一遍遍回荡。
棚子里,收音机里的评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凄楚,却再也无法掩盖那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比死亡更冰冷的寂静。那股“归途”的气息,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