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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传三(3/4)

我和远远会去看各家房梁上挂的肉,比谁家的肉多,谁家的卯子编得好看。夕阳把村子染成金色,炊烟在屋顶上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和柴火的味道,那是腊月里最温暖的气息。

    今天在这家帮忙,明天去那家热闹,整个腊月,村里的人就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帮衬。这家杀了猪,会给那家送块新鲜肉;那家做了杀猪饭,会请这家的老人去尝尝。没有谁计较得失,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艰苦的日子里,乡亲们就是这样靠着互相帮衬,把一个个冬天过成了暖融融的期盼。

    八岁那年的腊月,我跟着爹去邻村杀猪。那户人家的猪圈在半山腰,要走两里多山路。爹扛着工具箱走在前面,我背着娘给的馒头跟在后面,雪后的山路很滑,爹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那天杀的猪特别肥,光是刮猪毛就用了一个多小时,中午的杀猪饭吃了整整两大碗,现在想起来,嘴里好像还留着回锅肉的香味。

    十二岁时,村里开始有了专门的屠夫,用三轮车拉着设备走村串户,但乡亲们还是习惯请爹去帮忙掌刀。他们说爹杀的猪"走得安详",分的肉也匀称。那年我第一次试着帮爹递刀,手被刀把硌得生疼,才知道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藏着多少力气和技巧。娘笑着说:"你爹这手艺,是年轻时跟你爷爷学的,练了几十年才这么准。"

    十五岁那年冬天,远远家杀完猪后,男人们不再在院子里打扑克,而是拿出了手机,有的刷视频,有的发微信,聊天的人渐渐少了。我突然发现,孩子们不再抢着要猪尿泡,而是捧着手机玩游戏;女人们讨论的不再是做菜的手艺,而是城里的流行服饰。热闹还在,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上大学后,我每年腊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村里杀猪的人家越来越少,大多直接去镇上买现成的猪肉;请娘去做杀猪饭的也少了,大家更愿意去饭店订桌菜。爹的杀猪刀被收进了工具箱最底层,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灰,他说:"现在没人请了,这手艺没用喽。"娘的卯子也不再年年编,房梁上挂着的,是从超市买的塑料绳。

    去年腊月我特意回了趟老家,想再看看杀猪的热闹,却发现村里冷冷清清。只有几家老人还在按老规矩腌腊肉,但帮忙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雇来的工人。我走到曾经最热闹的王婶家院子,那里空荡荡的,腰盆被扔在墙角,积满了灰尘,杀猪凳早就不见了踪影。王婶说:"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谁还愿意费这劲杀猪啊?买现成的多方便。"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场景:男人们吆喝着拖猪,女人们在厨房忙碌,孩子们追着猪尿泡跑,炊烟里混着肉香和笑声。那些热闹好像就在昨天,伸手却抓不住。我问爹:"您觉得现在好还是以前好?"爹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沉默了半天说:"以前累,但心热;现在省力,但冷清。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哪能都留住呢?"

    娘在一旁缝着衣服,接过话头:"变了的是日子,不变的是人心。你看去年你李叔生病,村里不还是凑了钱?只是热闹的方式不一样了。"我看着娘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就像爹磨了一辈子的杀猪刀,虽然不再常用,但那份精准和沉稳,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就像娘编的卯子,虽然被塑料绳取代,但棕叶的清香,永远留在了那些年的腊肉里。

    今年春节前,我在城里的超市看到了包装精美的腊肉,标签上写着"农家自制",价格是村里的三倍。我买了一块回家,用娘教的方法蒸了吃,味道很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腰盆里的热水温度,少了刮毛刀的力度,少了乡亲们围坐在一起的笑声,少了那些藏在烟火里的人情味儿。

    爹说,以前杀猪不仅是为了吃肉,更是村里的"社交活动"。谁家有事,看杀猪时谁来帮忙就知道;哪家关系好,分肉时多给块排骨就明白。那些不用言说的默契,那些自然而然的帮衬,构成了乡村最温暖的底色。现在的日子越过越方便,却把这些"麻烦"的热闹也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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