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很多主人,东胡强大了匈奴臣服,匈奴强大了东胡臣服,换主人是常事,换的是旗号,换的是贡赋,换的是每年送去多少羊皮多少马匹。
骨子里什么都不变,草原还是草原,狼还是狼。
但换天不一样。
换了天,草原上的风就不是原来的风了。
草场怎么分,部落怎么管,王庭还在不在,单于还说了算不算,匈奴人还能不能把自己叫匈奴人,这些都是天底下的东西。
天换了,这些东西全都要跟着变。
他想起头曼说过的话。
“敌人背后有一个很可怕的家伙在主导局面。”
现在他知道那个家伙想要什么了。
不是打赢一场仗,不是抢几座城,是要把草原连根拔起来,翻个面,再摁下去。
他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茶。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喝不惯。
他的喉咙在动,把那一口已经凉了的、苦涩的茶汤咽了下去,像是在咽一口药,苦得舌根发麻,但他面不改色。
碗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草原上不是所有人都爱喝奶茶。”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嘴唇丈量每个字的重量。
“也有许多人,只喝奶就够了。
从小喝到大,喝了一辈子,不喝茶也活得好好的。”
蒙武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茶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片刻,像是在品那个味道,然后慢慢咽下去。
他把碗放下,转过脸看着伊屠。
目光不急,不凶,甚至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光。
但伊屠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那双眼睛吸住了,拔不出来,像是在看一口很深的井,井水很静,静到你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你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草原上的人不会种菜。”
蒙武说,“长期吃肉和奶,没有茶,会生病,会肚子胀,会浑身没劲,时间长了,会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医书,或者在转述一个老牧民的经验之谈。
“所以草原上有了奶茶。”
他看着伊屠的眼睛,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逼视,就那么稳稳地停在那里。
“茶对你们来说是必要的。
没有茶,就会丢命。”
话音落下,却像是一把刀突然出鞘了。
寒光凛冽,让伊屠感到有些刺目。
帐中安静了。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帐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伊屠的嘴抿着。
上唇和下唇压在一起,压成一条线,线很直,没有抖动。
但嘴唇的颜色变了,从正常的血色变成一种发白的淡,像是用力过猛,把血从嘴唇里挤出去了。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蒙武的话已经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地堵死了。
他可以说“草原上有人只喝奶就够了”,蒙武告诉他,不喝茶会死。
他可以说“我们可以自己找茶”,但茶从哪来?
中原。
中原是谁的?
他可以说“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茶”,但后半句蒙武已经替他回答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