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只鞋、半截板凳、亦或一扇门板。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湿木头的气味,混着雨水,呛得人嗓子发紧。
没有哭声,没有人喊叫。
因为嗓子早喊哑了。
眼泪也已经流干了。
只有水声,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了的闷响。
自古以来,洪水灾情莫过于此。
殒命者众,苟活者亦魂摧魄散。
灾后重建,非在屋宇,在——
人心!
所以,崔山长这支队伍所过之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断墙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举着铁锹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长——!”
那声音劈开雨幕,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接着是第二个。
“山长来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半塌的阁楼里探出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破了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十个——
断墙上、屋顶上、快要倒的木梁上,湿漉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喝彩声、加油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像浪头一样涌过来,撞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又被弹回来。
最后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里没有人回头。
但铁锹攥得更紧了,步子踏得更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群人,是开封城……最后的希望。
是以,他们不能哭,不能怯,不能慌。
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始终笔挺如松。
他往哪里走,活路就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方向就在那里!
后来,据那些跟着山长去挖渠的人回忆,他们当时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攥着铁锹的手,从出贡院就没停过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只是谁都不好意思说。
等到了城西,他们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为黄水不是流进来的,是砸进来的。
城墙那道裂口像被巨兽撕开的喉咙,浊黄的洪水,从外面疯狂涌入。
砸出数丈高的浪花,砸在断墙上,砸出闷雷般的巨响。
裂口两侧,城墙砖一块一块被冲走,像有人在剥一座山的皮。
水面已经漫过了屋檐。
远处的民宅只剩一团团模糊的黑影,泡在黄水里,不时传来“轰隆”一声——
又塌了一间。
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被连根冲倒,在黄水里打转,树冠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伸着枝丫求救。
更可怕的是声音。
城墙外,黄河的咆哮像一头巨兽蹲在远方低吼,每一声都震得人胸口发闷。
裂口处,倒灌的水流发出刺耳的轰响,像千百个人同时往深渊里扔石头。
水声、雨声、塌房声、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搅在一起。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站在泥水里,望着那道裂口,望着那片翻滚的黄水,忽然觉得自己像蚂蚁。
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
在这条滚滚黄河面前,什么都不是。
铁锹像牙签。
沙袋像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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