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他看着外公被黄纸盖住的脸,想象着黄纸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膝盖一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外公……”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旁边主持丧事的道士递给他三炷香。兴明接过,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给你外公磕个头,说说话。”舅舅在旁边哑着嗓子说。
兴明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他想说点什么,说外公我对不起你,说我没用,说我没能早点来看你,说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起来吧,孩子,你外公知道你孝顺。”有长辈过来拉他。
兴明被扶起来,脸上泪水纵横。他走到母亲身边,挨着她跪下,拿起一叠纸钱,慢慢丢进火盆里。火舌舔舐着黄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带着一点火星,向上飘散。
“你外公走得很安详,夜里睡的,早上发现时,已经没气了。”舅舅在旁边低声说,“没受什么罪。就是……就是走之前,还念叨着想回老屋,想看看你们……”
张敏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兴明握紧了手里的纸钱,指甲掐进掌心。
守夜开始了。亲戚乡邻轮流上香、烧纸、守灵。女眷们聚在里屋,低声啜泣,说着外公生前的琐事。男人们在外面,安排着明天出殡的事宜,谁抬棺,谁打幡,谁挖坑,谁待客。道士敲着法器,念着超度的经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兴明一直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听着母亲和姨母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父亲和舅舅们商量事的低语,听着道士抑扬顿挫的吟唱,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那个会给他编蚱蜢、会在他闯祸时护着他的外公,怎么就躺在那冰冷的棺材里,再也起不来了?
后半夜,人渐渐少了。母亲被父亲劝着去里屋休息一会儿,妹妹也撑不住,靠墙打盹。兴明让舅舅也去歇歇,说自己守着。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进屋了。
灵棚里只剩下兴明,和两个本家的远房堂兄。火盆里的火小了些,兴明添了些纸钱,用木棍拨了拨,火又旺起来。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墙上映出巨大而晃动的影子。
一个堂兄递给他一支烟。兴明接过,就着盆里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木。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在城里,烟钱能省则省。
“明娃子,听说你在外面干活?还顺利不?”堂兄问。
“还行,在木材厂,有口饭吃。”兴明哑声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外公以前最惦记你,总说你心实,怕你在外头吃亏。”堂兄叹了口气,“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你舅他们接过去,这才多久……”
另一个堂兄碰了碰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住了口,默默抽烟。
兴明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外公在舅舅家,到底过得怎么样?上次电话里,舅舅总说“挺好”,可母亲每次提起,都欲言又止,眉头不展。他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想象着外公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在思念老屋,思念女儿和外孙,却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开口,也无法回来?
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为什么没能多打几个电话?为什么没能多寄点钱?为什么总想着等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去接外公来享福?可是生活从来没有“好一点”的时候,总是有新的麻烦,新的窘迫。而死亡,从不等人准备好。
天快亮时,张敏又出来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在兴明身边跪下,默默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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