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便是。
往後但凡他需要,自己这一身勉勉强强的本事,任凭驱驰就是了。
再来纠结这些,真是辜负了这落日,也轻贱了自己这六十年的山山水水。
张一谋轻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路宽的手臂旋即返身离开,不再多言。
露台上暮色渐浓,最後一线霞光正从海平线上收走,天空是深邃的宝蓝色,东边已有点点星光初现。
南太平洋的风带着凌冽通透的凉意,轻轻吹动着露台边的蕨类植物,也拂起了刘伊妃耳畔的短发。
路宽看着张一谋的背影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快,感慨道:「希望他能想通,否则大家相处起来都累。」
「你想的好多、好深,刚刚提到的,我从来没想意识到过。」刘伊妃双目晶晶地瞧着年轻男子,别墅檐下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衬得愈发动人。
路宽笑着回了一句,搂着她欣赏落日最後的余晖。
其实她知道,刚刚那番关於带孩子们去看这人世间的话,是很可能两世为人的丈夫,脱胎於自己亲身经历的有感而发。
刘伊妃谁也没有告诉的《请回答,1982》已经写完了三分之一长,无论什麽时候回忆起来,她对丈夫回忆中的弥漫了一生的潮湿几乎感同身受地要掉下泪来。(547章)
这次临行前,夫妻俩按照惯例又去给曾文秀扫墓。
刚刚他那番关於「看世界」的肺腑之言,旁人听来或许只是父辈的期许与哲思,唯有她,听懂了话语深处那源自另一段人生、另一场寒冬的余响。
那些他曾在酒後呢喃出的碎片,那些关於1982年金陵桥洞的刺骨江风、褪色棉袄里冻得青紫的婴孩、曾文秀在冰霜中俯身抱起他时呵出的白气————(31章)
都说童年的悲剧不是一场大雨,而是弥漫一生的潮湿。
丈夫说的是呦呦和铁蛋,但她看到的是那个在洗印车间废弃胶片堆里长大的小男孩,睁着过早洞察世情的眼睛,用捡来的片轴和海报边角料,笨拙地对抗着生活的贫瘠与周遭的冷眼;
她看见97年十五岁的少年,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握着母亲枯槁的手,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与他无关的香江回归的喧嚣,心里却只有世界一寸寸塌陷的无声轰鸣;
她更看见,那个在母亲临终前被嘱咐要笑、却从此将爱与悲伤一同封存的灵魂,是如何带着这道永恒的潮湿,独自跋涉过後来所有的岁月。
直到遇见她。
而潮湿了几十年的他,终於这一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无法让他们体会同自己一样的苦难,去淬链出那种近乎冷酷的坚韧与世故,舍不得,更不需要。
但他可以牵着他们的小手,在他们开启智慧、培养胸怀的人生初始,陪他们看遍这人世间所有无需苦难便可抵达的壮丽与温柔。
看鬼斧神工的峡谷如何被时间耐心劈开,看浩瀚星海在无光污染的夜穹倾泻而下,看古老文明在断壁残垣中沉默诉说。
当孩子们的眼睛装下了这些宏大、这些永恒、这些超越个体悲欢的存在,他们的心也自然会被撑开,变得宽厚而柔韧。
这是他这个父亲能给予的,与苦难截然相反却同样坚实、同样深邃的力量。
夫妻俩都没再说话。
此刻,天地辽阔,星辰将起,刘伊妃的全世界,就站在这一方被灯光与暮色温柔包裹的露台上,站在她的身後温暖的客厅里,也站在她的身旁。
当晚的餐厅长桌被欢笑与香气填满,孩子们吃得嘴角油亮,大人们杯盏轻碰,张一谋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满是卸下重担後纯粹的松弛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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