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出自己的洋相。她并没有立即开口,她一心只想把他这结巴笨拙的话语所表达的质朴单纯的意思,跟她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统一起来。她从来没见过一双眼睛表现过这样巨大的力量。她从中读到的信息是------这人什么事都办得到。这信息跟他口齿的迟钝很不相称。而在这个问题上她的思维却迅速而复杂,对他的纯朴没给予应有的评价。不过她在探索对方心理时也感到了一种强力,仿佛见到一个人在锁链下扭来扭去地挣扎。她终于说话时脸上满是同情,“你自己也明白,你需要的是教育,你应该回头去读完大学课程。”
“看来我只好自修了,我想要知道的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应该说首先要学会语法,你的语法不是特别好!”他脸红了,冒汗了。“问题不在你用什么词,而在你怎么说。我实话实说,你不会生气吧?我没有叫你难堪的意思。”“不会的。”他叫道,心里暗暗感谢她的好意,“你就直说吧,我想要知道,我觉得听你说比听别人说好。”
她拿了语法书回来后,搬了把椅子到他身边坐下了,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帮她搬。她翻着语法书,两人的头靠到了一起。她在提纲契领告诉他,该做什么功课时,他几乎没听进去。她在他身边时带来的芳香、陶醉令他惊讶。他一生只昏倒过一次,就是在银滩,和拉塞尔决斗那回,此刻,他似乎又要昏倒,连呼吸都困难了。心脏把血直往喉咙四泵,弄得他几乎窒息。她跟他似乎前所未有的亲近,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一时似乎架起了桥梁。但是他对她的崇高感情并未因此而变化。在那一刻,刘易斯对她的崇拜还应算作宗教的敬畏和狂热,他似乎已闯进了最神圣的领域。他小心地缓缓地侧开了头,中断了和她的接触,那接触像电流一样令他震颤,而她却浑然不觉。
几礼拜过去,刘易斯学了语法、复习了社交礼仪,苦读了感兴趣的书。他在图书馆开始学习诗歌的韵律、结构和形式,在他所爱的美之下探索着美的底蕴。过去他读小说从不曾像现在读这类书这么兴致勃勃,津津有味。他那17年没曾动过的脑筋受到成熟的欲望的驱使,更对书本紧抓不放,孜孜不倦,十分罕见。
他的心一向追求统一。刚开始看到两个世界的汇时他感到惊讶。他在书中发现的美与崇高的思想使他心胸高洁,更加坚信在社会上层,即在山口百惠所处的社会里,所有的人,无论男女,思想和生活都纯净无瑕。而在下面,在他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人们却卑贱秽污。他要洗净那污染了他17年的秽物,他要跻跻身层阶级所生活的高贵世界里。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都为一种朦胧的不安所困扰,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老在追求着某种追求不到的东西,直到现在他遇见了她,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化作了痛苦。他终于清楚明确地知道了,他所追求的是美、智慧、自由、爱情。
那段时间,他曾好几次跟她见面,每次见面对他都是一次鼓舞。她帮助他学日语、汉语,纠正他的发音。但他俩的交往并不仅限于上课。他见过较多的生活,心灵早熟,有时便转向了别的话题,他最近读过的诗,她最近研究着的诗人。她向他朗读她所喜爱的诗句时,他便幻游于欢乐的九天之上。
他听过许多女人说话,却从没听见过像她那么美妙的声音。她最轻微的声音都使他颤动、爱恋。他对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感到欢乐和心动。他爱恋她声音的悦耳、平和与它那动人的起伏,那是文化教养与高雅的灵魂的流露,柔和丰富得难以描述。听她说话时,他记忆的耳朵里也响起了凶悍女人刺耳的聒噪、缫丝厂里的劳动女工和他本阶级的姑娘们虽不刺耳却也不中听的声音。这时,幻觉开始施展,那些女人一个个在他脑海里浮现,跟山口百惠形成对照,更增加了山口百惠的光彩。山口百惠朗诵诗篇时,他见她眼里常噙着泪珠,便懂得了那诗篇是如何美妙地拨动了她天性中的审美琴弦。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脉脉情怀总使他胸襟高贵,化作了神明。在他凝望着她的面庞细听着她朗诵时,便仿佛在凝望着生命的面庞,凝望着茫茫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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