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池上结了薄冰,冰下面似乎还能看见言廷的小鞋,姑父站在池边看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还小,只想着讨好姑父,他想要让姑父回房间避避风,只不过,那时候的姑父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现在他明白了,那目光钉了十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父亲,父亲再凶,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是李家唯一的指望,父亲舍不得。
他怕的是姑父。
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那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的眼睛。
他不知道姑父会不会在某一天,把这件事抖出来,毁了他的一切。
“父亲。”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他想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练了很多年,从言廷死的那天就开始练,练到能说得顺溜,练到能说得动情,他跪在父亲面前,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那砖缝就在他眼前,黑黢黢的,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父亲,我错了。”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低,带着颤,带着哭腔,“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我……我嫉妒言廷,嫉妒他什么都比我强,嫉妒祖父只看重他。我一时糊涂……我糊涂啊……”
他哭了。
眼泪和着血一起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在那道砖缝里。
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真的在忏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后悔。
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李言廷不死,李家就没有他的位置,祖父会把所有资源都给那个神童,而他李言诚,不过是嫡长子的空名头,是个“也行”的备胎。
他不后悔推那一下,他后悔的是被发现了。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跪在这里,低头,认错,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让父亲相信他真的后悔了,让父亲舍不得下手。
李放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分辨不出儿子说的是真是假——那眼泪是真的,那颤抖是真的,可那底下的东西,他看不透。
也许是真的后悔了,也许是假的。
可他能怎么办?
打死他?
那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儿子,是李家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苗子。
言廷已经死了,打死这个,李家就真的完了。
他想起申大娘子那封信里的话——“言诚的事,官人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他说,说了,李家就完了。”
他当时看完信,手抖了一个时辰,把信纸攥得皱成一团。
他想过打死这个畜生,真的想过。
那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宿,翻来覆去地想言廷那孩子的模样——聪明,伶俐,见人就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爹爹”。
那孩子若不是没了,李家何至于沦落至此?
可他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有出息的儿子,舍不得李家最后这点希望,所以他把这根刺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今天借着科举落第的由头,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打一顿,也就只能这样了。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像是跟命运认了输,“去把脸洗洗,别让人看见。”
李言诚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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