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持续保有对我的吸引力，我开始具体地分配一天的时间，早上两盘，下午两盘，晚上再趁热打铁复习巩固一下。本来似胶皮一样无限拉长的时间现在得到充实，我忙忙碌碌，乐此不疲。棋艺活动有一种奇特的妙处，就是把全部脑力集中在一个极有限的空间里，使思考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脑筋不仅不会疲劳，反而会变得更加快捷灵敏。从机械模仿棋艺精粹开始，循序渐进，在我头脑中渐渐形成鉴赏这门艺术的欢欣。我学会了能攻善守，应对准确，学会了其中奥妙和绝招。我学会了，在几着棋之后，能预见棋局发展，早作考虑，以便发起攻势。没用多久，我就可以从这些棋局分辨出各位冠军棋艺的长短优劣，就像人们通过几行诗句就-----------------------页面409-----------------------茨威格短篇小说选３９９能判断作者是谁。一开始，我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后来倒成了享受，那些象棋战略家如何杰钦、拉斯卡、波哥柳波夫、塔尔达科夫等成为我在孤独中志趣相投的伙伴，沉闷的囚室一下变得丰富多彩，气象万千。由于勤学苦练，我对自己的判断力重新获得自信，感到脑筋焕然一新，思考问题的方式在下棋过程中不断磨砺更新。在审讯中证明我能更清晰，更集中思想地思索，我下意识地借助棋理来防止欺诈威胁，踏平疑阵陷阱。从这一刻起我在审讯中不再有任何破绽，甚至感到盖世太保对我都有了一些敬意。也许他们会在暗中思忖，为什么别人都崩溃了，唯独这个人能顽抗到底，他这劲头是从哪儿来的呢？

    “在这段美好的时光中，我每天系统地模仿那本书上的１５０个棋局，大约用去两个半到三个月的时间，后来又突然出现新的危机，我又开始感到无聊之至，因为每一局我都走过二、三十遍了，已经不像新玩意儿那样有乐趣了。开始时它们令人好奇，令人振奋，而现在这种力量已消失殆尽。我把每一步都记得滚瓜烂熟，哪儿还有重复的必要？走出每一步之后，接下去双方招式的演变，就自动在我脑海中一一呈现，再没有对妙棋的惊叹，再没有被威胁的压力，再没有可思考的问题。思想压力对我已成习惯和消遣，为了找事干，为了继续保持这种压力，我需要一本汇编其它精彩对局的续集，但这怎么可能呢？只剩下一条胆大妄为的路可走，那就是撇开老套子不管，自己试着闯些新路子。那么我就得试着把自己当成对手下棋了。

    “凡属游戏都必定有一套规则，一番道理。我不知道你对-----------------------页面410-----------------------４００茨威格短篇小说选下棋这种游戏的规则道理有没有研究过，最明显的是，象棋是一种绝非偶然性的游戏，凭的是思维活动。自己同自己交手，这在道理上就讲不通。象棋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整套策略是由两个不同的脑袋分别审时度势发展而成的。在这场精神搏斗中，黑子无法预知白子的花招，他得时时想法破解；白子也得尽力揣测黑子的秘密意图，予以还击。如果执黑白子同为一人麻烦可就大了，同一个脑袋知道了原来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在当白子时需要受到控制，完全忘却片刻之前当黑子时的用意。这种双重思想的前提是意识的完全分裂，思维活动就像机器一样，随意开关才行，自己和自己下象棋就像人们要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想着都觉得荒唐。

    “长话短说吧。在令人绝望的年月里，我作了这种荒谬的尝试，为了免于精神抑郁，麻木痴呆，我别无选择。这种可怕的境遇迫使我至少尝试一下将自己变成一黑一白，以免被更为可怕的空虚吞没。”Ｂ博士靠回躺椅上，闭目小憩，像是要迫使自己驱散那令人惘然若失的记忆。

    他的嘴角又现出无法自制的抽动。少顷，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说道：“到此为止，我想差不多给你解释清楚了。接下来的一段能不能讲清楚，我也不知道。这种新的对局思考方式要求脑力绝对紧张，同时排除任何自我干扰。前面已经跟你提过，我认为自己跟自己下棋纯属胡闹。尽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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