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牛六是个老实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可自打他为了儿女轮回,背弃了香社,忽然变得健谈,变得好斗,每每谈及“轮回”,非得与人争论出个胜负,急了眼,动动拳脚也未尝不可。
又一次从口舌到拳脚的争论后。
他带着鼻青脸肿,回到了自己的小窝棚。
夜渐渐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进来。
过去这个时候,他总觉得窝棚格外逼仄,稍稍翻身,都叫凝在周遭的寒冷割得膀子作疼,可今天——老母与妻子被恶鬼吃了,同乡兄弟翻脸离开了,儿女也送去轮回了——窝棚变得格外的空荡,夜晚也随之变得格外难熬。
寒冷、饥饿、疼痛与白日里听来的闲言碎语都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萦绕在耳边,怎么也甩不掉。
“假的,假的。”
他双手紧紧捂住心口。
“都是假的。”
自顾自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自觉地从贴着心口的衣衫下翻出了一个小布囊,打开来,取出里面的物件,用指肚轻轻摩挲着,“沙沙”微响。
是一对折纸小人。
他那一对儿女曾落入恶神之手,将魂魄以邪术与纸人相连,将纸人用火熏烤,就能掌握魂魄状况并凭之施展魇术,后来儿女虽被解冤仇救出魔窟,但邪术深埋魂魄,等闲不能拔出。
这对纸人就落在了牛六手里,一直贴身收藏,从来不曾取出,唯恐叫他人窥见,误了儿女来生。
可今夜……
“那些个胡话蠢材才信!算起来,孩子们也该都投胎了,不知道投入了哪里的人家?过得又如何?”
“对!”
他对自个儿说。
“我只是太想念他们了。”
他拿出火折子,轻轻吹红火星。
小心将纸人拿上去熏烤,随着热气上升,纸人似有了生命,挣脱了他的手,缘着烟气当空飞舞。
他看痴了片刻,忽生后悔。
两娃娃刚投胎,指不定还在人肚皮里蜷着,有什么好看的呢?
正要收回纸人。
噗。
两声轻响里。
纸人四分五裂。
牛六凝固成一座雕塑。
……
窝棚里的火星渐渐熄灭,天边的朝日徐徐升起。
雾气消减,晨钟回荡。
牛六从整夜的枯坐中抬起头来。
是啦。
钟声响了。
该去上工了。
他愣愣出了门,呆呆走上街,突然脚下一绊,跌倒在泥浆里,几个小孩儿嬉笑围上来,拿石子丢他。一个邻居看不过眼,驱散了顽童,瞥了眼泥潭里的牛六,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贵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帮忙重建的。
牛六没吭声,自个儿爬起来,带着满身泥浆进了城,或许因昨夜的枯坐,脚步格外蹒跚,身体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厌恶的目光,叫他自觉选了条陋巷。
才坐下,一伙乞丐找上了他,以为他是来抢地盘的,不由分说一通毒打,完了,搜他身上财物,仅仅半个冷饼子,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气不过,又是一顿拳脚,这才气喘吁吁地散了。
留着牛六在地上蠕动一阵,艰难爬起来,继续往上工的地方走。
背叛香社后,“食秽鬼”的活计是做不成了,牛六改给一个石匠做苦力。
“天杀的懒骨头,你迟了一个时辰!”到了铺子,东家远远望见他,便破口大骂,“咱们白纸黑字立了契,我借了你钱,你得做工抵还!故意耽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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