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完最后一笔，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搁在桌角。

    那里已经摞着两本旧笔记，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最下面那本是牛阿婆的师傅留给她的。

    牛皮纸封皮上没写字，只画了个看不懂的符，纸面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里头的笔迹还算清晰，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带着旧时的规矩。

    中间那本是牛阿婆自己的。

    阿婆不识字，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很多都是画上去的：一道横线，一个圈，一个三角，像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暗语。

    安柠以前看不懂，如今慢慢也琢磨出些门道来了。

    横线是“慢”，圈是“稳”，三角是“手要轻”。

    如今，最上面又添了一本崭新的，皮质封面的笔记。

    三本摞在一起，从旧到新，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一条长长的路。

    路不宽，也不平，可有人走过了，有人正在走，还有人会接着往下走。

    安柠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三本笔记的脊背上轻轻摸了一遍，指尖从最下面那本粗糙的封皮，滑到中间那本起了毛边的纸页，最后停在自己的新本子上。

    光滑的，温热的，还带着她掌心的潮意。

    她收回手，关了台灯。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白白的，薄薄的，落在桌角那摞笔记上。

    三本笔记并排躺着，像三个沉默的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靠近月光。

    安柠躺回床上，闭上眼。

    可眼皮一合上，那些步骤和批注反倒更清晰了，越想越睡不着。

    她索性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猛地刺进眼里，酸得她眯了一下。

    本想随便翻两下就睡，这才发现周念安不知何时给自己推送过来好几个视频，排在消息列表最上面，红点还没消。

    她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是牛阿婆那场葬礼。

    镜头从灵堂外慢慢推进，扎纸、白幡、烛火，最后落在棺前那个跪着的背影上。

    视频剪得很干净，配了一段低低的二胡，没有多余的旁白。

    热度很高，点赞和转发都过了万。

    她点开评论区。

    清一色都是夸自己的。

    “这个入殓师好稳啊，看她做事心里特别踏实。”

    “强烈建议状元妈妈开个账号，我第一个关注！”

    “前面那个说开账号的等等我，我也要关注，不为别的，就想看她干活。”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停走走。

    第一条还只是让她嘴角动了动，第二条便让她有些暖心了。

    到第三条，她忍不住小声念了出来：

    “就想看她干活……”

    念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好意思。

    认真看完所有评论，她嘴角再也压不住了，依依不舍地退出来，点开了第二条。

    这一条，是宋家老太太这场葬礼的。

    这回拍的人更多了，角度也更全——起灵、路祭、大殓、送葬，一个不落。

    甚至还有她俯身给老太太补妆的侧影。

    画面里她弯着腰，身子前倾，手里的粉扑轻轻按在老太太颧骨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做事时，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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