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整个人被钉死在地板上。

    他张着嘴，瞳眸涣散，连同卑微的呜咽都卡在了气管里，再也挤不出一丝声响。

    言在溪的目光越过裴叙，落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

    夕阳透过落地窗，在漆黑的琴盖上淌出一道岩浆般河流。

    “我妈让人把这架钢琴买回来的时候，她不是也让你的开蒙老师教我吗。”

    言在溪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

    “可钢琴老师只夸你有天赋，他的视线只落在你身上。”

    言在溪扯了扯嘴角，“说我赌气也好，心里不平衡也罢，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了。”

    裴叙这才想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在这架钢琴前弹过无数遍曲子。

    他确实从未见过言在溪碰过这架琴。

    言在溪是学什么都极快的人，他见过言在溪学舞蹈学画画，他以为言在溪只是单纯的对钢琴不感兴趣。

    “我承认你弹琴是有天赋，你有绝对音感，你是天生的音乐天才，但你能滚出我家吗？每次你弹钢琴，我都觉得好吵。”

    裴叙的呼吸止住了。

    “即使你的演奏，是客观意义上的好听，但在我的主观里，我真的很讨厌你弹钢琴。”

    裴叙眼眶通红，泪水轰然决堤，眼泪沿着他的下巴，簌簌滑落。

    原来，言在溪讨厌他，都到这个地步了吗。

    良久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知道了……”

    他起身，冲进了厨房，从砧板上抓起那把刚拆解过帝王蟹的银色剪刀。

    谢凛下意识地要做出阻止的动作，寒光从他琥珀色的瞳眸中，一闪而过。

    “借我用一下。”他哑着嗓子说。

    谢凛手里握着把斩骨刀，轻巧的转了个方向，他手腕一转，耍了个漂亮的刀花，一圈圈银弧，在空气中流转。

    谢凛琥珀色的瞳眸，冷冷睨着裴叙的背影，他看着裴叙冲出厨房。

    裴叙握着剪刀，来到那架施坦威面前。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剪刀，对准那排鎏金的琴弦，直接剪了下去！

    “铮——！”

    第一根琴弦崩断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

    接着，他剪断了第二根、第三根……

    金属断裂的锐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接连炸开，裴叙的手被反弹的铁丝割破，鲜血顺着手指，流淌在木质的音板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直到最后一根琴弦被他剪断。

    这架价值百万的钢琴，像一具沉默的尸体，躺在他面前。

    “哐当——”

    银色剪刀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裴叙松开手，染血的手指垂在身侧，鲜血顺着他苍白的小臂蜿蜒而下。

    “在溪，我从今天起，正视你的喜恶。”

    接下来，裴叙说的每一个字，于他而言，都如刀绞一般。

    “我会从言家搬走，以后……除非你点头，否则，我不会再来你家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裴叙觉得自己胸腔里有无数血管在爆裂。

    他比谁都贪恋这个家，这个家的卧室里，永远有温度恰好的暖气，浴室里一直备着他爱用牌子的洗漱用品。

    这些细碎的细节，滚烫的烟火气，把他从那个只有空荡荡冰箱，永远缺席的父亲和工作狂母亲的冰冷别墅里，一次次打捞上岸。

    他贪恋这里，却从来没问过言在溪，愿不愿意分他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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