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瓶子，又夹了一筷子香椿芽酱，嚼完了咽下去，点了下头。

    “不错。”

    旁边那个面生的女干事也尝了，眼睛亮了一下，跟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

    方永明转过身，看着招娣。

    “账本带了没有？”

    招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记账的部分递过去。方永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品类、数量、金额，连几毛钱的零头都没落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两秒，抬起头。

    “开业到现在四个多月，累计营收一万二？”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块。”招娣的声音没抖，数字脱口而出，“扣掉原料、人工、房租、水电，净利润四千六百多。”

    方永明合上本子，往台面上一搁。

    “不错。”

    三个“不错”。何干事在旁边记录的笔顿了一下，偷偷抬头看了方永明一眼。招娣站在操作台对面，手指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布里头，心跳得嗓子眼发堵。

    方永明把手揣进夹克口袋里，环顾了一圈碾坊，最后目光落在招娣脸上。

    “王招娣，我正式通知你——你的桃花村酱菜坊，经过材料审核、现场评估和答辩评审，通过了县级‘农村创业扶持项目’第一批遴选。项目扶持内容包括三万元无息贷款、为期半年的技术指导，以及优先对接县内商超渠道的资格。相关手续下周开始办理。”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万块。

    无息贷款。

    技术指导。

    商超渠道。

    每一个词砸进耳朵里都像石头掉进水塘，扑通扑通地响。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扶着操作台边缘才站稳，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方局长，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方永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你不是给我丢不丢人，是给你自己。”

    招娣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那层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台面上的酱菜瓶子，手指在瓶身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才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

    何干事在旁边把最后一行字记完，合上文件夹，跟方永明对了个眼神。一行人往外走，招娣跟到碾坊门口，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方永明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目光扫过门框外面站着的一个人。

    秦朗靠在碾坊对面的石墙上，手里拎着一袋课本，像是路过，又像是等了很久。

    方永明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姑娘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秦朗的手指在课本袋子上收紧了一下，愣了半秒，点了下头。

    方永明没再说什么，上了桑塔纳，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村巷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两辆车沿着土路颠出去，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了。

    碾坊门口又安静下来了。

    招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带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碾坊门楣上方那一小块天。

    李艳霞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

    “三万块！招娣！三万块啊！”

    招娣被她摇得脑袋晃，半天才回过神，伸手把她的爪子掰开。

    “别嚎，让全村都听见。”

    “听见怎么了！该让他们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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