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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这一场病,来得快。
头天还在炉边坐着挑针尾,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铁生请了堂里的大夫看。大夫说是老病,加上这些年炉边烤着,肺里头积了东西。
“将养。”大夫说,“重活是不能干了。”
铁生把这话记住了,没敢跟师父说全。
他只说了前半句:“大夫说歇一歇。”
“歇。”周铁说,“我这一辈子,没歇过。”
“那就从今天起歇。”
“歇不住。”周铁说。
这话传到周铁耳朵里,他不服。
“什么重活。”他说,“我打的针,比筷子还轻。”
他挣扎着起了床,走到炉边。
炉生起来,他站在风箱前,拉。
往常他拉风箱,是一口气拉到底,火苗子“轰”地一下窜起来。
这一回,他拉了两下,就喘上了。
火没起来。
他又拉。
火苗子窜了一半,又落下去。
周铁没再拉了。
他把风箱的把手松开,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铁生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周铁说。
铁生进了屋。
“这炉。”周铁说,“烧不动大火了。”
铁生不知该说什么。
“大火打出来的针,是直的。”周铁说,“烧不动大火,打不了大件。”
屋里静着。
“师父,我来打。”铁生说。
“你打。”周铁说,“你打大的。”
铁生以为这事就这么算完了。
第二天他去了义棚,回来的时候,听见针房里有响声。
他推门进去。
周铁坐在炉边,没生大火,只生了一小炉炭。
他手里拿的是根针尾的记号棒,一枚一枚,往针尾上敲。
他敲得很慢。
从前敲一枚,是抬手就落。现在敲一枚,要先量一量,再落手。
针尾小,记号更小。手一抖,印就歪。歪了,这根针就得重敲。
敲一下,看一眼,再敲一下。
一边敲,一边用布擦。
“您这是做什么。”铁生说。
“打小件。”周铁说。
“记号不用您敲。”
“记号是我敲的。”周铁说,“你打针,我敲记。针是你的,记是我的。”
铁生站在门口。
他看见周铁的手,敲一下,抖一下;抖过,再敲。
抖的幅度不大,可铁生打了三年铁,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说破。
他知道,师父最怕的不是手抖,是别人看见他手抖。
“师父。”他说。
“别喊。”周铁说,“我还敲得动。”
铁生便不再说什么。
他在周铁旁边坐下,把敲好的针收进囊里。
他一边收,一边看师父敲。
看一枚,记一枚。师父敲得歪的,他挑出来,搁在一边。
他没说要重敲。
等周铁歇了手,他才把那几枚挑出来的针,拿到外头,自己敲一遍。
一枚,两枚,三枚。
炉火很小,屋子里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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