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张，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史昭华的喉咙。

    铁丝网院里挤着百余女人，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

    烘烤室，大铁箱子内壁糊着焦炭一样的黑物，墙角煤与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人头标本室，墙上密密麻麻嵌着头骨，红漆编号一路排下去，至少几百个。

    极限测试室，铁架子底下水池泛着淡红，墙上图表画着温度、时间、脉搏、血压曲线。

    病理实验室，瓶子里泡着发白的器官，每瓶都有编号和日期。

    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畜牲……畜牲……你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哭了好一阵，才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收进袋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抱着就往总编室跑。

    总编室门虚掩着，新任总编陈景韩正伏在案头，核对明天头版的大样，也在等史昭华说的高桥照片。

    听见推门声，他抬头，一眼看见史昭华通红的眼，脸上泪水不停滑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牛皮纸袋。

    “怎么了？”

    史昭华把封袋往他办公桌一放，哽咽着，“陈总编……你看看这些。一定要登……不然，我辞职。”

    陈景韩本来想笑话她两句，感觉这丫头不像开玩笑，放下钢笔，疑惑地拆开袋子，拿起第一张。

    只一眼，他脸上松弛的神色就僵在那里。

    “狗日的！”

    又看一张。

    “狗日的畜生！”

    又看一张。

    “小日本，老子日你祖宗！”

    再看一张。

    “狗日的裕仁，你们全部都会下地狱！”

    等全部看完，他长长喘了一口气，把相片轻轻摞在一起，放在桌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涌，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点了一支烟，好久没有说话。

    “昭华，这些东西……太骇人听闻了。登出去，会吓坏民众的。”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同样翻着怒意，却带着一丝顾虑。

    “这些血淋淋的画面，不是战场上的两军厮杀场景，而是拿孕妇、婴儿这类手无寸铁的平民来做的畜生般的勾当。”

    “一旦登出来，上海城里无数百姓看了，怕是要被吓疯……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这种冲击的。”

    史昭华往前站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锋利，半点不退。

    “就是因为吓人，才更要登。”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们登高桥的仗，登领馆的血案，大家只当是打仗，是两军仇杀。”

    “可这些不一样。”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不是战场，是他们在钟城专门造出来的人间地狱。”

    她伸手点了点那摞相片。

    “玻璃瓶里的孩子，被活着剖开肚子的妇人，那些连求饶机会都没有的朝鲜百姓。”

    “如果我们藏起来，压住不发，外面就永远不会知道日本魔鬼私底下能干出这种事。”

    “我们是报馆，手里这支笔，这些相片，就是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全上海、全中国，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骨子里的凶残！”

    “我们要是怕吓着人就不登，那些玻璃瓶里的孩子，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女人，谁替她们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