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朝跳了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一圈,嘴里喊着:“俺娘有照了!俺娘有照了!”卫红追着他跑,小鞋啪嗒啪嗒响。跃进站在枣树下,抿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王秀兰走过去,用袖子给跃进擦脸:“哭啥?这是好事。”
跃进抽着鼻子:“我知道好事。我就是想起来,以前上学,人家骂我,说你是投机倒把的。我心里难受。”
王秀兰把跃进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孩子的身子单薄,像裹着一阵风。她说:“以后不难受了。谁说你,你挺直腰。娘不丢人。”
第二天,王秀兰去了县城。
照相馆在汽车站旁边,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王秀兰在镜子前坐了,照相师傅说:“同志,头抬一抬,头发拢到耳后。”她照做了。照相机咔嚓一响,灯晃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结婚时也照过一次,那时候年轻,没觉得这镜头有多重。现在坐在这儿,腰是直的,心是定的。
领照的过程不算麻烦。工商所那姑娘把一张印着“个体户营业执照”的硬纸递过来时,手都在抖:“王大姐,这是咱全县第一张。你可得收好了。”王秀兰接过来,道了谢。她没急着走,站在登记室的窗户边,把那张照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反面。字她不认识,可上面“王秀兰”三个字她认得出。红章圆圆的,盖在右下角,艳得跟过年贴的窗花一样。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三个小人,支起了她的半个家。
从工商所出来,王秀兰没去车站。她拐了个弯,朝百货大楼走。牛组长正在柜台上理货,看见她来了,老远就喊:“王秀兰!你来得正好!昨天又卖空了!你今天送没送货来?”王秀兰说:“今天没带。明天一早送来。”牛组长搓着手:“行行行,你可得早点。这年关跟前,柜台空不得。”
王秀兰从包里掏出那张执照,展开。牛组长凑过来看,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办下来了?我的个天,你真是咱县的独一份!这以后可好了,你送货来,我这边进货也名正言顺。不用再让采购偷偷摸摸地记了!”
王秀兰笑着把执照收好。牛组长拍着柜台,说:“今晚我请你下馆子。你可是咱百货大楼的功臣!”
王秀兰摆摆手:“馆子就免了。等过了年,我这糕的量还要往上提。牛组长,你可得把柜台给我留足。”
牛组长连声说:“留!留!整个副食柜,你占一个角。我说话算话!”
王秀兰从百货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有人在路边支起了馄饨摊,热汤的香气在冷风里飘出老远。她路过时,忽然觉得这县城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顺眼了。
回到家,三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堂屋里却亮着灯。赵大柱坐在桌前,桌上是刚温好的半碗米汤和一碟咸菜,还放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包。
王秀兰走进去,把执照放在桌上。赵大柱先没看执照,只把米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吧。温的。”
王秀兰坐下来,端起米汤喝了几口。喉咙暖了,身子也暖了。赵大柱这才把执照拿起来,借着油灯的光,左看右看。他不认字,可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瞅,像要把那张纸看穿。
“就这张纸,”他说,“以后谁也不能说咱不正经了?”
“不能了。”王秀兰说。
赵大柱把执照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忽然笑了。他笑得憨,眼睛弯成两条缝,牙也露出来。他说:“秀兰,我赵大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我没文化,不会说话。可我是真高兴。比那年娶你进门还高兴。”
王秀兰看着他,没说话。她伸手把桌上的那个粗布小包拆开。里面是一块鸡蛋糕,黄澄澄的,是百货大楼副食柜最贵的那种。赵大柱挠了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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