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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走后,又是贺明来了。
他左腿跛得厉害,进门时一瘸一拐,可进了门站定之后,那身子骨便立得笔挺,跟二十岁时候一模一样。他见了陆破悬便哭了。
“将军,您还认我这个兵吗?”
“起来说话,你什么时候断的腿?”
“五年前……”
“为了什么?”
“为了把陆家那个小公子从火里抱出来。没抱出来。”贺明呜咽着哭起来,“……将军,我欠陆家一条命。”
陆破悬沉默了一息,眼角忽而酸痛难忍。
片刻,他说:“陆家欠你一条腿。算我的。”
贺明忽然把脸别向一边,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陆破悬,说:“我在西市摆了几年布摊,跟盛王府一个管事的婆娘混熟了。她常来我摊上扯布。将军若要往盛王府里递什么东西,我能递进去。”
“现在还不用。等要用的时候,我必来找你,辛苦。”
“是!我不辛苦!”
贺明走了,后半夜又来了两个。一个叫孙虎,从前是斥候,跑得快,如今在城北一间车马行里赶车。一个叫钱大柱,从前是火头军,如今在一家大酒楼掌勺。
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人,见了陆破悬,一个跪下磕头,一个站着抹泪。陆破悬一一受了,一一交代了,把人打发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合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这些人,五年前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们跟着他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
他们本该风风光光地回京领赏,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可如今一个没了手指,一个跛了腿,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在酒楼颠勺。
他们把自己的身份埋了五年,各自藏在暗处,年年给陆家烧纸上香,年年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他想起沈之衡那天夜里说的话:“将军,我们不是等您回来为我们报仇。我们是等您回来,告诉我们,这仇该怎么报!”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那些刻痕。一夜之间,那上头的划痕似乎又在他心头深了几分。
他闭眼难眠。
这天天亮之后,陆破悬照常跟着骨力出门。在街口分开时,骨力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阿史那都,你最近夜里不睡觉?”
“睡了,就是认床。”
骨力哼了一声,没再问。他翻身上马,回头丢下一句:“今晚有一批货到,你去西城门外接。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骨力催马走了。陆破悬站在原地,目送那匹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今日不想去西市。
陆破悬沿着熟悉的城墙根往南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茶摊前坐下来。茶摊正对着一条街,街那头是家药铺,药铺门楣上挂着块黑漆匾,写着“济仁堂”三个字。
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那辆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过来。
车帘掀起,叶释从车上下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打扮,手里多了一只青布包袱。
她进了济仁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出来。这一回,她身后跟了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戴着一顶方巾,像是个坐馆的先生。
两人在药铺门口说了几句话。叶释的声音很低,他听不清,可那中年男人点头的样子却能被他看在眼里。
那动作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急迫,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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