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粗糙的水泥墩子,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焊着“禁止攀爬”的红牌子,也无人理会。人很少,只有三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大爷举着手机,转着圈寻找角度,兴奋地喊:“快看那冰瀑!”
顾明远没去栏杆边挤。
他拣了一块离岸稍远的大青石站上去,离人群远点。石面冻得滑溜,他站稳了,手插回兜里。
冬天的壶口是另一种模样的河。
没了汛期那股摧枯拉朽的蛮劲,水势不大,被紧紧挤在十里龙槽最窄的咽喉处,像一锅浓稠的黄泥汤子,慢吞吞地向前推涌。但两岸高崖上悬满了冰挂——半透明的,裹挟着冻结的草屑和泥沙,长短不一地往下垂吊,像谁家窗户上没撕干净的旧窗帘。
浑黄的水就从这些冰挂的缝隙里,一股股、一绺绺地硬挤出来,然后跌下去,砸在底下黢黑的礁石上,溅起的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漫天的、浑黄的水雾。
真是漫天水雾。
黄蒙蒙的水雾,沾到脸上立刻就是一层细细的泥膜。风把雾卷着往岸上推,夕阳斜照过来,雾里便像有金粉在胡乱飞舞。顾明远没躲,任由它糊住睫毛,眼睛眯着,还是睁不开,索性闭上眼听。
“咚——哗啦。”
“咚——哗啦。”
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赵鹏程当年那句“你好好拍戏,其他的事我来兜着”,就像这瀑布底下被砸了千百年的石头——早就兜不住了,早碎成粉末了。
什么鸿门宴,什么最后一次机会,什么一千四百万的债,广播里用三十秒就念完了,剩下的,就是眼前这条河,几千年就这么挤着、摔着、闷声地响着。
他睁开眼。
水雾太浓,远处的对岸已经看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抵住栏杆剥落的锈渣。低下头,看水跌落的那一截——黄得发褐,像沈婉清琴凳上那盆枯死了的兰花,花盆里泥土泡了水的颜色。水砸下去,溅起来,又落回去,没一刻停歇。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是骗小孩的诗意。
他知道,水是从青海的雪线上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是从兰州的河滩上绕过来的,是从他脚底下这寸冻裂的冰缝里,偷摸着硬挤出来的。
站得久了,耳朵冻得麻木,脑子却异常清醒。
想起阿杰最后问他“顾导,您接下来去哪”,想起老周劝他时说的“蓝莓就算烂在地里,它也是蓝莓”,想起苏眠拄着那根树枝说……
“去还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忽然想起小鹿以前问过的那句话:“河还在流吗?”现在他自己有了答案:在流。
无论这河岸是烂泥还是石滩,无论这河水是清是浊,它都照旧流着,一刻不停。
“……爸爸,你看,彩虹!”
一个小孩子的喊声从左边飘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
顾明远闻声偏过头去。是一对年轻的母子,母亲正举着手机,追着光线调整角度。他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不是雨过天晴后横跨天际的完整七彩桥,而是一道残缺的、只剩半边的虹,紧紧地贴在瀑布溅起的巨大水雾边缘。风一吹过来,那本就淡薄的色彩便被撕扯得涣散、变形,随即又勉力聚拢,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和淡橙色,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粉笔头在一块没擦干净的脏玻璃上,随手抹了一道模糊的痕迹。
这道彩虹是脏的。
它映在带着土黄底色的水汽背景里,光泽并不纯粹,边缘也虚虚的,没有清晰的轮廓,倒像是一张印刷失败、被随意丢弃的旧海报。
可它确实在那里。
他知道,只要太阳的角度再偏斜一点点,它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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