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戈壁滩,荒凉,干涸,没有路。
想睡,眼皮沉重,脑子却一片混乱的清醒。
一闭眼,就是提词器光滑玻璃面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被拉宽变形的脸;是赵鹏程唾沫星子从张大的嘴里飞溅出来,在想象中变成慢镜头;是苏眠纤细脆弱的手腕骨,在老周猛力拉扯下仿佛要折断的角度;是老周翻身跳过栏杆时,那条早年受伤的腿不自然地趔趄了一下。声音更是错乱的,像一盘倒带的磁带:先是某个饮料广告里循环播放的、甜得发腻的“快乐水”广告歌,接着是赵鹏程气急败坏的骂声“你等着给你那破片子坟头长草吧”,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是我自己选的”。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循环播放,像一张跳了针、永远走不到尾声的坏唱片。
他爬起来,拿起洗漱杯里那把秃了毛的牙刷,走到公共水房。墙上那面方镜,被不知前几位房客的牙膏沫子糊得一片狼藉,他抬起袖子,在中间用力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形。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下巴和两腮是青青的胡茬,眼白里没有血丝,却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败。他拧开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到水池边沿,有一滴挂在他下巴上,停留片刻,才“滴答”一声落进池底。
夜里十一点左右,外面汽配城那折磨人的倒车女声,终于停了。世界像是被猛地抽空了一下,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里,只剩下墙角老式铸铁暖气片内部,水流经过时发出的“咕噜”一声轻响,像肠胃的叹息。他躺回去,把手掌压在胸口,隔着肋骨,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想沈婉清,想她现在应该在自己的琴房里,指尖触碰着琴键;想她签完离婚协议后说的那句“下个月我来拉走我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想女儿小鹿摔断腿后,在石膏上用水彩笔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太多人的面孔和声音挤进来,脑子像塞满了棉絮,沉甸甸地发胀,疲惫感终于压倒了一切,他反而睡着了。
第二天,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换了内容:两个茶叶蛋,一盒250毫升的盒装纯牛奶。
他开门取下,低头看——奶盒侧面,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两行字,是老周的笔迹,钢笔尖大概劈了叉,笔画带着毛刺:
*“天冷,奶热下喝。网别看。”
他照做。
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倒上热水,把盒装奶坐进去温着。然后慢慢剥茶叶蛋的壳,蛋壳煮得太久,变得很薄,一剥就碎成小片,棕色的碎渣掉了一地。蛋白已经入味,微微发硬。吃到一半,喉咙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抽烟的冲动。他翻遍了帆布箱和房间抽屉,一无所获,最后把剩下那半个茶叶蛋扔进垃圾桶,扯过装早餐的塑料袋,把桶口仔细扎紧,打了个死结。
下午无事,他坐在床沿,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取下那枚别在里侧的别针,捏在指尖,用夹克的衣角慢慢擦拭。银质的针身早已被磨得失了光泽,泛起一层陈旧的乌色,上面那点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珐琅蓝,更是掉得干干净净,整体看起来,像一颗磨损日久的老牙。他捏着它,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光线透不过金属,只在表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但指尖触碰到的针尖,那一点锐利的冰冷触感,依然清晰。他又把它仔细别回原处,针尖刺破布料,发出极细微的“嗤”声。
黄昏时分,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小孩嘹亮的哭声,不知是哪家带孩子来住宿的。哭声嘹亮而委屈,只持续了两声,就被大人“啪啪”的拍屁股声和含混的哄劝声打断,脚步声匆匆远去。顾明远听着那哭声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那条浑浊的大河边长大,父亲总骂他“皮实”,说河边长大的孩子,淹不死就能学会捞鱼。现在想想,淹不死那一关,好像早就过去了。如今的感觉,更像是漂在河中央,沉是沉不下去了,可四顾茫茫,也看不到岸在哪里。
枕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