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抵他自己的债——他得绕,绕就得两年。你还有两年喘气。”
顾明远把钢笔拧开。
墨囊早干了?不,还有水,旋开时闻见苦杏仁味混松烟,是她惯用的鸵鸟牌蓝黑墨水。他想起结婚那天签购房合同,也是这支笔,沈婉清握着,他手覆她手上一起写名字,售楼小姐说“真恩爱”,其实他手心全是汗,怕贷不下款。
“婉清。”他叫她。
她睫毛颤下:“说。”
“八年。院子首付你妈镯子熔了打的条,后来我还了金,没还利息。”
沈婉清嘴角扯下:“镯子早化了。别说这个。”
他提笔,悬在“男方签字”栏上三毫米。
一滴墨坠下去,“嗒”,纸上晕开个小黑点,像只苍蝇。他没擦,笔尖落下去——顾明远。三笔,横竖捺,比剪片子落刀还利索。最后一捺压重,纸背透过去,印到下一页,拓片似的。
沈婉清看着那个名,没碰纸,只把离婚协议抽回来,对折,再折,塞进大衣内袋。动作像收一张水电缴费单。
“现在划?”她下巴点那本厚收购书。
“现在。”
顾明远把笔尖摁在彩打封面上。没找条款,从标题“鹏程影业”第一笔横画起笔,拉一道长线——笔尖刮铜版纸,沙沙响,像指甲划黑板,也像雪地里拖树枝。一道横贯“院落使用权”,一道斜劈“无形资产”,一道把“顾明远纪录片版权库”几个字圈死,打叉。最后把赵鹏程打印签名栏整个涂黑,黑得发亮,像泼墨,又像泼脏水。
墨水不吃纸,聚在表面,凝成一颗大水珠,晃着光圈——其实是窗外远处霓虹反光。水珠塌了,往纤维里慢慢渗,边缘晕开黄褐色,像皮下淤血,像挨了闷棍的淤青。墨味散出来,混着屋里旧木头味。
沈婉清盯着那摊黑看很久。
忽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先弯,露出点牙,眼尾皱起细纹,没声,肩膀轻轻抖两下。她抬手捂下嘴,像怕笑太大惊动什么,又像憋不住。
顾明远手停着,笔悬空。
“……干什么。”他说。
“没事。”她放下手,眼里汪点水,很快散,“就是觉得,顾明远,你终于——做了一件像你的事。”
她往前探身,指尖把那页烂纸拎起来抖抖,墨没全干,蹭她指腹一点蓝黑,“以前你不敢。怕得罪资方,怕我嫌穷,怕刘教授背后说你野路子没规矩。现在你敢把赵鹏程脸涂了。”
她把纸扔回茶几,像扔块抹布:“行。房子我收,下月过户。你那堆带子、奖杯,我让阿姨装箱搁东厢房,别扔。琴我留着,不弹,当个台面放花。”
她站起来,拎包——小牛皮包,装得下离婚证,装不下八年晨昏。走到门口,手搭门把,背对他。暮色从院里漫进来,把她背影吞一半。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没回头,“东城民政局,西门进。别穿这身,脏的。”
“九点前我回不来呢。”顾明远坐着没动。
沈婉清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散手机光圈。
“那你就永远别回来。”她说,“我一个人签‘双方同意’,写你失联。”
门“咔哒”关上。
没摔,就是轻轻碰上锁舌,咔哒一声,比摔还绝。
屋里剩他一个。
手机手电筒还亮,电池弱了,光圈缩成豆大点。他没开灯,就坐着听风声。隔壁院小孩喊妈,自行车铃铛一串,日子在墙外过,墙里像沉底。
他伸手把钢笔盖上,放茶几角,挨着那摊“淤青”。
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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