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退学」(4/4)
>
父亲的声音仿佛混在晚风里,又飘了回来:“……你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来的。你以为看到的是现在,其实看到的,全是过去。”
他忽然开口问道:“老周,赵鹏程让你带什么话?”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酒瓶搁在青石板上,开始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就知道瞒不住你。”
他试着模仿赵鹏程那种拿腔拿调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了,语气有些虚浮:“赵总说,‘游戏该收场了。回来吧,最后一个项目,《大国工匠》特别篇,做完这个——你就彻底自由了’。”
“自由。”顾明远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无味的蜡。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来的。”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说完这话,我琢磨了整整一宿。‘自由’这两个字,他跟你说过三回了。头一回签《倦鸟》的时候,他说放你单飞是给你自由;第二回上综艺之前,他说给你解约是给你自由;这回是第三次——我怕这是最后一张卖身契上,要钉死的最后一颗钉子。”
顾明远从地上捡起一片薄薄的花生壳,朝着月亮将要升起的方向轻轻弹出去。壳子飞不了多高,很快就掉进了玉米秆堆的缝隙里,不见了。
“我不问你要不要回去。”老周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他手里,“就剩一句话:十二年前,那个扛着摄像机、眼睛里有火的穷小子,身上是热乎的。我念着的,惦记的,是那点热乎气儿,不是赵总账上那点冷冰冰的钱。”
夜深了。酒见了底。老周喝得有点高,话头开始绕着弯打转,絮絮叨叨说起想给闺女攒嫁妆的打算,又说真后悔当年没去学学视频剪辑。末了,他歪倒在院里的玉米秆堆上睡着了,羽绒服的拉链头硌着他的脸,他含糊地哼哼了两声,就再没了动静。
顾明远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烤鸭轻轻放进老周怀里,怕凉了不好吃。又转身进了屋,扯出自己那床旧被子——这老宅里唯一还算干净整洁的被褥,小心地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顾导别弄”,并没有醒。
院子重归寂静。顾明远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借着月光看老周的睡脸。四十多岁的人了,法令纹看着比自己的还浅些,可眼尾到底也爬上了细密的褶子。
他回了屋,点上蜡烛——早断了电,只剩半截白蜡烛头。烛光摇摇晃晃,恰好照亮墙角那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胶卷筒拿了出来,捏在手里,塑料壳子冰凉的触感很是分明。他又摸出底下那叠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他十六岁时写下的狂言壮语:“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这里”。
他抽出那支老旧的钢笔,在稿纸的背面写道:
“老周,看好院子。我回去一趟。”
本想再加一句“别跟来”,笔尖顿了顿,终究是划掉了,只留下这一句。
然后把纸对折,压在了炕席下面。
出来时,月亮正悬在头顶中天。老周睡得沉,被子滑落了一角,顾明远弯腰捡起被角,仔细给他掖好。他直起身,又抬头看了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老位置,眨了一下,竟有点像父亲眼皮底下那颗深色的老人斑。
他没锁院门。
拎起随身的背包,转身走了。土路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着,通向了村口的公路。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寒意袭人。他忽然想起小鹿那个视频结尾处,轻飘飘却沉甸甸的一句话:
“您得自己下水了。”
行。那就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