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时分,顾明远又冷又饿,走进了桥北头的一家小面馆。店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几张桌子上坐满了食客。他要了一碗“二细”,加肉加蛋,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面条劲道,汤汁浓郁,辣椒油鲜红透亮,但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吃完面,他付了钱,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柜台后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画。那是一幅拙劣的毛笔字,写着“黄河之水天上来”,旁边挂着几张本地风景的明信片。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明信片上——那是黄河铁桥的雪景。
而在明信片的下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老板,这本笔记送给你了,谢谢这几天的茶。”
字迹,他认得。
是苏眠的。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步跨到柜台前,指着那张便签,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板,这个……这个是谁写的?”
正在擦桌子的中年店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哦,那个啊。前几天有个姑娘留下的。”
“什么样的姑娘?”顾明远急切地问。
“就……挺瘦的一个姑娘,短头发,看着文文弱弱的,但眼睛很有神。天天背着个大包,坐那儿看一天书。”店主回忆着,“她说她喜欢拍黄河,借了我好几本关于黄河摄影的书看。走的时候,就把那个笔记本留下了,说送给店里做个纪念。”
“笔记本呢?”顾明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在这儿呢。”店主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递给顾明远,“喏,拿去吧。既然你认识她,这东西还给你。”
顾明远颤抖着接过笔记本。
很沉。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个烫金的、抽象的漩涡图案,像一滴水落入湖面激起的涟漪,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苏眠那熟悉的字迹:
“顾明远,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不,这不是信,这是我的自白,也是我的墓志铭。”
顾明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纸页上,迅速晕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笔记本里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泪水或水渍浸透,字迹模糊。但内容,却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眠的内心世界。
“3月15日。今天开始写这本书。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他。我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看看他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爱那个拍《大河》的他,但我恨这个在名利场里周旋的他。我想唤醒他。哪怕是用最痛的方式。”
“4月2日。今天见到他了。在茶室。他看起来很累,眼袋很深。我故意说了一些挑衅的话,他果然生气了。但我看到他生气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苦,我的心也跟着疼。我在干什么?我在摧毁我爱的人吗?”
“5月20日。书稿完成了三分之一。我发现自己变了。我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愤怒,而是充满了困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赵鹏程到底给了他什么?为什么一个曾经那么纯粹的人,会变得如此……虚伪?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6月10日。赵鹏程找我了。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撤稿,就让我身败名裂。我害怕了。但我更害怕的是,我的恐惧会让这本书变质。它不再是我对顾明远的爱的见证,而变成了赵鹏程手里的一把刀。我成了帮凶。”
“7月1日。我尝试过撤回出版。失败了。陈编辑很为难。我能理解她。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身不由己?就像顾明远一样。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我们只是被选择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我这颗棋子,想要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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