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
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三步。始终三步。
像一种仪式。像黄河边的人才有的那种仪式。像老船夫撑篙时和船之间的距离。像老周和塬之间的距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他心里的褶皱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像他烂掉的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和圆周之间的距离。
他们沿着河岸走。
河岸在这里又拐了一个弯。土崖退得更开了。河滩宽得像一块铺开的布。灰白色的。干裂的。上面长着枯草和芦苇。远处的杨树林已经落在后面了。放羊老汉和羊群也不见了。只有黄河。只有风。只有灰黄色的天和灰黄色的地。只有他和她。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他跟得不慢。
两人的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冬天的太阳低。光线斜着照过来。影子是长的。灰的。像两道笔画。像她在便签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看着她的影子。白色羽绒服的影子。在灰黄色的河滩上。像一个符号。像一个标记。像黄河水面上偶尔浮起来的一块木头。像塬上偶尔飞过去的一只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浮在表面但扎根在深处的东西。
他们走了大约一公里。
河岸开始变了。土崖不再是水平的。开始往上走。像塬的边沿。像大地的一块褶皱。像黄河被风吹出来的一个弧度。土崖上有了裂缝。横的。竖的。斜的。像老人的皱纹。像黄河的冰裂纹。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开了的东西。
苏眠拐了一个弯。
不是沿着河岸了。是往土崖的方向走。往塬上走。
一条小路。
窄的。羊肠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嵌在黄土里。踩出来的。不是修的。是脚踩出来的。一代一代的人踩出来的。放羊的人踩出来的。赶牲口的人踩出来的。黄河边的人踩出来的。像黄河的河床。被水磨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脚磨出来的。像他这四年的路。被脚踩出来的。被时间磨出来的。被疼磨出来的。
她开始往上走。
坡度不大。但路是软的。黄土的。踩上去陷进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是凉的。是干的。是带着风沙的。她的鞋踩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小码的。三十四码。三十五码。和河滩上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水文站外面看见的那串脚印一样。和他在黄河边追了四年的那串脚印一样。
顾明远跟在后面。
他的脚踩在她的脚印里。一个一个地踩。左脚踩她的左脚印。右脚踩她的右脚印。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像一种游戏。但这是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踩着她的脚印往上走。踩着她走过的路。踩着她留下的痕迹。踩着她这四年的样子。踩着她写过的每一个字。踩着她贴过的每一张便签。踩着她哭过的每一个夜晚。踩着她骗自己说不想他的每一个白天。
路越来越陡。
塬边的黄土路是陡的。像一块斜着的板。像黄河边的人才知道的那种陡。不是台阶。是坡。滑的。黄土被风刮干了。踩上去会滑。她走得很稳。重心低。像猫。像塬上的野猫。像所有在黄土上活着的、知道怎么走的生物。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坡上移动。像一块移动的雪。像塬上唯一的一块白。像黄河冬天唯一的一缕直的烟。
他跟得有点吃力。
膝盖里的石英砂又开始磨了。咯吱。咯吱。凉的。麻的。疼的。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自己慢下来。不让自己停下来。她在他前面三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知道他在跟。她知道他会跟。她知道他蹚过了黄河。她知道他的袜子湿了。她知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路上。她知道他的膝盖在疼。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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