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漠然,仿佛顾明远和他手里的摄像机,只是两团碍眼的空气。
他用苗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翻译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凑到顾明远耳边,低声说:“顾老师,穆大爷说,‘饭要吃,觉要睡,银子要打。有什么辛不辛苦的。’”
顾明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番“为传承民族文化而奋斗”的豪言壮语,或者至少是一番“感谢政府关心”的客套话。但他得到的,只是一句最朴素的、近乎麻木的陈述。
饭要吃,觉要睡,银子要打。
这就是他的生活。
没有诗意,没有升华,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
就在这时,穆老久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对着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顾老师,”翻译咬了咬嘴唇,“穆大爷说,你们拍你们的,别碍着他干活就行。他还说……你们这些城里人,就爱拍些没用的东西。”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握着摄像机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是通过翻译,而是通过穆老久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大国工匠”的光环,没有“脱贫致富”的喜悦。那里面有的,只是一种被长久凝视后的疲惫,一种对“被表演”的厌倦。
老人知道他在演戏。
他不是在演一个“大国工匠”。
他是在演一个“被拍摄的大国工匠”。
为了满足顾明远镜头里的“真实”,为了满足赵鹏程要求的“正能量”,他不得不停下手里真正的活计,坐在这里,任由这群外来者摆布。他配合着他们的拍摄,回答着他们预设好的问题,就像过去无数次配合一样。
两个人,隔着一台冰冷的机器,互相演给对方看。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一个真正的大师面前,表演着一场滑稽的戏剧。
“卡!”他猛地放下摄像机,声音有些嘶哑。
王胖子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玩着手机,闻声抬起头,不满地说:“怎么了,老顾?光线正好,接着拍啊!”
“休息一下。”顾明远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几个当地的小孩正光着屁股在泥坑里打滚,看到他,立刻停止了嬉闹,用警惕而好奇的眼神盯着他。远处,几个妇女背着竹篓,沿着田埂慢慢行走。
这一切,真实而生动。
但他却不能拍。
或者说,不敢拍。
因为赵鹏程要的,不是这些。
中午休息时,顾明远一个人坐在作坊外的石阶上抽烟。
穆老久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碟咸菜,吃着一碗糙米饭。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吃完饭,他喝了一大口凉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酒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气随风飘来。
顾明远看着他,忽然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不是老年的自然颤抖,而是某种戒断反应般的痉挛。而且,他脚边的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
酗酒。
这是他在资料里没有看到的“真实”。
下午的拍摄,顾明远变得心不在焉。他机械地按照王胖子的要求,拍摄着穆老久“精心”打磨银饰的镜头,拍摄着他“慈祥”地抚摸着孙子的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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