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正能量也是真实”时?
还是第一次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盘算着能给沈婉清买一架更好的钢琴时?
他记不清了。
就像一个人走进雾里,起初还能看到脚下的路,渐渐地,四周白茫茫一片,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他只是跟着感觉走,跟着“潮流”走,跟着“利益”走,最终,走到了这间四面漏风的“仓库”里,看着一堆硬盘组成的“墓碑”,祭奠自己早已死去的理想。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午夜零点,跳到了凌晨四点。
整整三十七个小时的素材。
他看完了。
没有快进,没有跳过。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完成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每看完一个,他就在心里刻一道痕。三十七个小时,三十七道痕,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整个灵魂。
看完最后一个视频,他拔掉U盘,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屏幕。
书房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背脊却一点点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稻草。黑暗中,他睁着眼,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四个小时。
从凌晨五点到清晨九点。
这四小时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黄河的浊浪,父亲的葬礼,沈婉清弹琴的背影,苏眠在面馆里滴进汤里的泪水,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胖脸,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鹿红肿的眼睛,还有那个枯死的槐树上,刻着的“顾明远”三个字……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纠缠,撕扯,最终,都归于沉寂。
天,快亮了。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的黑暗。
顾明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死寂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僵硬酸痛,但他没有扶桌子,只是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已经不再挺拔。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了那份合同。
厚厚的,几十页,每一个字都经过律师的反复推敲,每一个条款都像一张精密的网。他把合同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一片空白。
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那是沈婉清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的碎片。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
墨囊里的墨水,似乎也在犹豫,迟迟不肯落下。
他想起赵鹏程的话:“签了,我就是你的保护伞。”
想起苏眠的话:“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想起老周的话:“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想起沈婉清琴房里,那本圈着“暴风雨般的”乐谱。
他到底在签什么?
是一份合同?
还是一份卖身契?
是卖掉自己的才华?
还是卖掉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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