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白天这里或许摆满了珍馐,此刻却空空荡荡,桌面光洁如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流出。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却也更加冷硬。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一线暖黄的灯光上。
琴房。
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很轻,像水波在夜色中荡漾。
沈婉清在弹琴。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无论多晚回家,无论多累,睡前总要弹一会儿。这琴声曾是这个空旷院落里唯一的活气,曾是他深夜归来时最温暖的慰藉。
但今晚,
这熟悉的旋律却像一根冰冷的铁丝,一圈圈勒紧他的心脏。
他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向琴房。
脚步放得很轻,像一个小偷,唯恐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宁静。
琴声越来越清晰。他停在琴房虚掩的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听着。
沈婉清弹得很准,每个音符都精准到位,节奏、力度、踏板,无可挑剔。
这是大师的水准。
但顾明远听得出来,这精准背后是一种可怕的机械。
她弹的是音符,不是音乐。
尤其是第三段,那个本该如月光洒在水面般灵动飘逸的段落,她却弹得滞重而刻板。
弹到第三小节的那个装饰音时,琴声戛然而止。
停顿。
然后,同一个小节,重新开始。
一遍。
两遍。
三遍。
顾明远数着。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她在纠结什么?
是那个音符的指法?
还是这段曲子背后某种她不愿触碰的情绪?
他想起颁奖典礼上她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却毫无温度。此刻,这双手在琴键上反复折磨着同一个音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虐,又像是在向他发出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信号。
水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顾明远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苍白,青筋凸起。
他的手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一寸之遥。他想敲门,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弹错了吗?没关系”。或者,仅仅是站在她身后,感受她的体温。
但他最终没有动。
这只手,曾在黄河边举起摄像机,曾在颁奖台上接过奖杯,曾在无数合同上签字,此刻却僵硬在半空,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怕。
怕推开门看到她冷漠的侧脸,怕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隔阂,怕面对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琴声停了。
不是乐章的自然结束,而是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紧接着,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吱——”
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明远僵在原地,背脊绷紧。
他不敢回头。
“回来了?”
沈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
顾明远慢慢转过身。
他就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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