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势(2/2)
把那颗米白色的塑料扣,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来,捏在手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黄桷树下,她对自己说:女人,要往高处走,走到没人能摆布你的地方去。
她走到了。市长。全省都没有几个女市长。
然后呢?
然后,一封信,三个月调查,一纸决定,又把她摆回了原处。
她捏着那颗扣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能摆布她的,从来不是某个男人,也不是某个局。是她自己的来路。她从李家沟的泥里爬出来,爬得再高,那个沟,始终在她脚底下张着嘴。爬得越高的人,摔回沟里的声音,越响。
搬回成都那天,是个阴天。
她去报了个到,领了钥匙,就回家了。家,还是城西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1992年买的,墙皮都黄了。
赵思远已经在读大学,周末回来看她。母子两个吃饭,娃儿看了她半天,忽然说:“妈,你瘦了。”
“减肥。”她说。
“妈。”赵思远放下筷子,“报纸我看到了。”
苏春棠夹菜的手,没停:“看到就看到。吃饭。”
“妈,我不问你那些事是真的假的。”娃儿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娃儿,“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你是我妈。天塌下来,你是我妈。”
苏春棠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吃饭。菜要冷了。”
那天夜里,她翻开账本,写:
“二〇一〇年九月。免职。市长,没了。”
“兜兜转转二十几年,一场空。”
笔尖停了很久,她添了一句:
“也好。空了好。空了,干净。”
写完,她自己都晓得这是自欺。干净?她翻回账本最旧的那一页——那页上,还压着一颗扣子的债。免职只是削了她的权。真正要她的命的那颗雷,还在外头那个人手里攥着。
而且,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以前是市长,值一百万。现在不是市长了——
可她还有房子,还有存款,还有一样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她晓得,独耳男人那样的烂命,勒索是会上瘾的。只要扣子还在他手里,他这辈子,就会一直来,直到把她榨干,或者——
或者,到他死。
苏春棠合上账本,坐在灯下,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腰上。
蛇盘在那里。这些年,它烫过,僵过,护过花。此刻,它安安静静,安静得反常。
她忽然明白了:蛇在等。
等那个它真正的、唯一的猎物。
窗外,成都的夜,华灯初上。城西的老小区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都是人家的烟火。
她坐在灯影里,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写了四个字:
“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