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娘下午来接你,头一个来。”“真的?”“娘啥时候骗过你?”
思远进去了,一步三回头。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进一堆娃里头,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另一个娃——那个连幼儿园的门都没来得及看见的娃,那个埋在后山小松树下、坟前连块碑都没有的娃。平安,她在心里说,你弟弟念书了。
房子安顿好,娃安顿好,她给自己报了名——电大,中文系,业余班。报到的头一天,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她三十了,坐在最后一排,拿出笔记本。老师问她:“这位同志,你也是来听课的?”“我也是学生。”她说。
下了课她去机房练打字。中文打字机她早就会了,如今学的是电脑。她学得比那些小青年都快。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是摇过打字机手柄的手,键盘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样子的字盘。夜里,思远睡了,她看书,写作业。
开春的一个礼拜天,她带思远去人民公园。娃骑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闹了一天,回来的公交车上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抱着娃看着窗外。车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上有个人,穿一件夹克,背对着车流,站着抽烟,一动不动,像在等人。这个背影,很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公交车一晃就过去了。她再看第二眼,已经看不见了。这座城近千万人,有一个背影像他,大正常了,她没去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就是这座天桥。三年之后,在这座天桥上,有一个男人会扔下一个烟头,烟头落在她脚边,溅起几点火星。而此刻,一九九二年的春天,那个人刚刚从重庆动身,带着他攒了多年的钱、多年的地图、和一包越攒越厚的卷烟纸,朝这座城市赶来。
一九八八年,开春。龙青九站在成都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叼着一根烟,半天没点。
这是他头一回以“老板”的身份进省城。青龙建材成立两年了,账上趴着十多万多块钱。他捏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不是不够花。是不够脸。
出发前一夜,他把这些年的卷烟纸全翻了出来。最上头几张连数字都没有了,是白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最上头那张白纸,就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赚了钱了。我来找你。就问你一句话。”写完,又划了。划得纸都破了。
问啥子?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要过得好,你凭啥子去搅?她要过得不好,你现在又以啥子身份去问?白纸揉成一团,丢进炉子。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他半张脸。他对自己说:不问。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过成啥子样子了,是好的,他扭头就走。
他自己都不信,见了她,他真会这么做。
夜来香歌舞厅,白日里头不开门。龙青九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隔壁烟摊的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找哪个?”
“找一个叫苏春棠的。”他说,“以前在这里上班。”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苏春棠?没听说过。倒是有一个叫苏海棠的,一字之差,你找的是不是她?”
“苏海棠?”龙青九一愣,随即说道:“就是她。”
“你跟她啥子关系?”
龙青九喉咙动了动:“……老乡。”
老头“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老乡。海棠的老乡可不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拆,“海棠走了一年多了。”
“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晓得了”老头笑了,他把烟点上斜眼看他,“你是她啥子老乡哦?问得这么细。”
龙青九没答。他摸出十块钱搁在烟摊上,拿了一包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老头在背后喊:“兄弟,那种地方出来的妹儿,你找她做啥子嘛!”龙青九没回头。
他在省城住了下来。小旅馆,八毛钱一天。白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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