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常来餐馆吃饭,晚了,就歇在后头小屋。后来铺子开了,他搬去楼上住,她还是隔三差五来,收他的衣裳去洗,给他炖汤,把他乱成狗窝的屋子收拾出个人样来。工地上的人心里都有数,当着他的面,都喊她三娘。
她不要名分。她从来不要。
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她说:“三娘,我对不住你。”
她正在收拾桌子,手没停:“你对不住我啥子?”
“我给不了你啥子。”
顾三娘把碗筷摞好,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青九,我四十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要你给啥子。你每个礼拜能来我这儿,安安稳稳吃两顿饭,我就比过去几年都暖和。人到我这个岁数就晓得——暖和这个东西,是按顿数算的,不是按辈子算的。”
她说完,端着碗筷进灶房去了。
龙青九坐在那张油亮的八仙桌前,半天没有动。
他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心里那本账,“欠的”那一页,一年厚过一年。他只能用他的法子还——餐馆的房顶他带人翻修了,灶房他重新砌了灶,烟囱加高了三尺;她风湿犯了,他托人从云南带药;她过生日,他这个从不进灶房的人,笨手笨脚给她卧了四个荷包蛋,两个还煮破了。
顾三娘吃着那两个破蛋,笑他:“龙老板,你这个手艺,只配放线。”
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抹了眼泪。
只有一件事,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碰。
每个礼拜天夜里,龙青九一个人在楼上办公室,闩门,拉开抽屉,摸出帆布包,写他的卷烟纸。顾三娘晓得。她从来不上楼。
一九八七年正月,郑三娃从老家过完年回来,工地上还没开工,他先来了青龙建材。
这一回,他没等龙青九请酒,进门就把龙青九拉到僻静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发怵。
“龙哥,这一回,打听到东西了。”
龙青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讲。”
“不是苏家老婆婆那儿——她那儿还是那套词,北出,没得音讯。”郑三娃压低声音,“是别处。我们队上有个在县城跑运输的,腊月里在酒桌上摆,说他去省城拉货,在歌舞厅门口看见一个女的,长得像四宝村苏家那个——就是那个,你晓得的。他说看得真真切切的,还跟同车的人指了,说‘这是我们公社出去的花’。”
龙青九半天没出声。
“歌舞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哪个歌舞厅?”
“他说叫啥子……夜来香。”郑三娃挠头,“龙哥,我也觉得怪。苏家老婆婆说在北方,跑运输的说在省城歌舞厅。两个说法,对不上。我还多嘴问了句‘在歌舞厅做啥子’,那人嘿嘿笑,说歌舞厅的女的能做啥子,陪人跳舞喝酒呗——”
“他看真切了?”龙青九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隔条街,看一眼,他咋过能看得真切?”
“我……我也没在场啊,不知道他看的准不准,龙哥。”
“长得像的人多了。”龙青九一字一字地说,“但她那个长相,是像的人说像就能像的?”
郑三娃不敢接话了。
龙青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辛苦了。这事,到此为止,莫跟任何人摆。”
郑三娃捏着钱,走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龙青九坐到桌子后头,点了杆烟——他如今抽烟了,不算凶,一天三五杆,都是算账算到卡壳的时候抽。
夜来香。歌舞厅。陪人跳舞喝酒。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香香是啥子人?新婚夜敢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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