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老虎没反对。他转身出去放了一挂鞭炮,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像怕踩碎了啥子。
那两天,是苏春棠嫁进雷家后最好的两天。
雷老虎没喝酒,没骂人,没出门,蹲在院里抽旱烟,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有一种笨拙的柔软。雷母的红糖鸡蛋一天送三回,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
苏春棠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平安,看他睡觉,看他皱眉,她忽然笑一下。
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蛋,软得像豆腐,不敢用力,怕碰坏了。
“平安,”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长大了,娘带你走。娘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他会给你削木剑,会带你叠小船,会在你手上缠红头绳。你要等娘,娘也等你。”
孩子当然听不懂。
可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黑眼珠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望着她。
她觉得他听见了。
第三天夜里,平安发起了高烧。
苏春棠先发现的。她半夜醒来,觉得怀里烫得吓人,像抱着一块炭。她摸孩子的额头,火炭一样。
“平安发烧了!”她推身边的雷老虎,“烫得很!”
雷老虎翻了个身,鼾声没断。
她抱着孩子光脚下地,拍雷母的门。雷母披衣出来,一摸孩子,脸变了色,慌忙去喊李婶。李婶来看了,摸了摸,翻了翻眼皮:“受惊了,娃儿嫩,扛一扛。”留下两包草药,柴胡和黄芩,纸包上带着油渍。
苏春棠用冷毛巾给孩子敷额头,敷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孩子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像一根线,一头拴在她心上,一扯一扯地疼。
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起一首老歌——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王桂兰哄她睡觉哼过的:
“不哭闹,不撒娇,宝宝是个,好宝宝。小月亮,挂天上,宝宝,快睡觉。”
她哼了一遍,又哼一遍。孩子渐渐不哭了。
可烧没有退。
他的小脸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呼吸又急又浅。天快亮的时候,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灯芯,火苗越来越小,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
苏春棠抱着他,来回地走,不敢停。她觉得他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种凉不是皮肤上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像一块冰在慢慢化。
“平安?”她轻轻晃了晃,“平安?”
孩子没有反应。小嘴不张了,小手不抓了。
“平安!”她的声音大起来,发着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雷老虎从床上弹起来,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咋个了?”
苏春棠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火在烧。
她说:“没了。”
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是无尽的回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雷老虎站在原地没动。半天,他忽然转身,一脚踹翻了凳子,冲出门去,在院里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像一块被雷劈开的木头。
苏春棠没有看他。
她低头把平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把他的小手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已经凉了,白得像玉,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石头。她俯下身,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像碰在冬天的井台上。
大夫后来来了,看了看,说是先天不足,心肺没长全,能活两天,已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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