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婷香咽了口唾沫。她四下看了看,没人。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刨开干硬的土,拽出一个红苕。她连皮一起咬,土渣子硌在牙缝里,涩得舌头发麻。但她嚼了三下就咽了。
她又刨了一个塞进嘴里,再四下看了看,没见有人,又赶紧刨了几个,揣进背篓里,把猪草盖在上面。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背起背篓往回走。
她不知道,山坡上有双躲着的眼睛正盯着她。
那个人叫赵大夯,二队的社员,出了名的爱管闲事。
陆婷香走到一队公房坝的时候,背篓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
“你给我站到!”
赵大夯扯开背篓上面的猪草,露出下面的几个红苕。他扯着嗓子大喊:“一队的社员同志们,快来看呀,我抓到贼了,二队的红苕!她偷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二队的,叫郑德起,两人一前一后把陆婷香夹在中间,往坝子中心推。
这会儿正赶上收工的时候,一队的社员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看见坝子上围了一圈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陆婷香不住地说“我没偷,我没偷,我捡到的。”但没人相信她。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
“再饿也不能去偷,真不要脸!”
“把她送去大队部关几天,给她长点记性。”
生产队长刘万银闻讯赶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苕,又看了一眼陆婷香,皱起了眉头。
“龙家平在哪里?喊他来。”
没多久坝子上就围了近百号人。龙家平挤进去,看见陆婷香跪在坝子中间,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背篓和红苕散了一地。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既是心疼,又觉丢人。老婆偷红苕被人抓了现行,他这个当丈夫的,脸没法搁。
刘万银看着他:“家平,你的人,你看怎么办。”
这是拿话将他的军。龙家平心中翻滚,但没说话。他往陆婷香看去,陆婷香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竹刷条子——插头扫把上掉下的,握在手里,手在发抖。他记到起说过不打她。
竹条举起来,他看见陆婷香缩了一下肩。他手腕转了转,竹条本该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吓唬一下就行了。但周围有人“啧”了一声。他的手一抖,竹条落在了她肩上,蓝布衫起了一道白印子。陆婷香咬着牙,没吭声。
他听见周围又有几人“啧”了一声。那声音不是同情,是嫌他打得轻。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
他被逼着一鞭接一鞭地抽。打到第五鞭,陆婷香终于嚎哭出来。龙家平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看清了自己:一个跛子,正用竹条抽打一个饿得偷红薯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愿意嫁给他的女人,是他说过不打的女人。
周围有人说风凉话:“瞎子打老婆——松不得手;跛子打老婆呢?”
随即有人应道:“跛子打老婆——一颠一颠不停手。”
他还要再打,就在他再次举起竹条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了过去。
“够了!”
夺竹条的是刘大武。刘大武站在他面前,膀大腰圆,比龙家平高了一个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更像是不忍。
他把竹条啪地扔在地上,“家平,她是你婆娘。不是你的仇人。”
龙家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大武蹲下去,把陆婷香从地上扶起来。陆婷香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刘大武身上。他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公房坝。人群自动让开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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