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伸下去，覆在他握着脚踝的手背上，“我下次不这样。“

    赵崇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别过脸去，“你每次都这么说。“

    嘴上这样讲，手上却已把盆里的水又添了些热的,指尖试过温，才把另一只脚也放进去。灯下他侧脸还绷着，动作却轻得很。

    赵崇岳替她把脚从水里托出来，用巾帕一层一层擦干，连脚趾缝里的水气都细细捻净了，才搁回脚踏上。秦骄骄被他做得有些不好意思，脚往回缩，“我自己来。”

    “你坐着。”

    他把铜盆端出去泼了，回来时顺手把她的裙角理好，又去铺床。被褥是丫头早晒过的，他抖开，两层褥子垫得平平整整，两只方枕并到一处，末了回身，伸手到秦骄骄腋下，把她稳稳扶起来，替她挪到床里侧去。

    “灯要吹吗？”

    “吹了吧。”

    烛火一暗，屋里只剩窗纸上薄薄一层月色。秦骄骄侧躺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脸边，声音轻得像气音：“山宗哥哥。”

    “嗯。”

    “我在贺宅院子里坐着，其实也不是全为了伊伊。”

    赵崇岳没吭声，只把手掌翻过来，让她攥着。

    “白花在里面守着。我既是懂医的，又是伊伊的挚友，若我那时在卧房里躺着、在客院里睡着，出了半点事，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更怕以后想起来，会觉得亏欠！”

    她以为他又要冷笑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可这一回，黑暗里一直没有声音。

    久到她以为人已经睡了，赵崇岳才忽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月色从窗纸上漏下来，勾出他一张绷得极紧的侧脸。他垂着头，肩膀沉了沉，像是在咽下什么，末了那口气没咽住，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漏出来。

    “亏欠。”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发哑。

    “你对谁都觉得亏欠。对你自己的爹娘，你嫌自己陪得少；对和党，你年年记着那点旧事；对蓝伊，你连她生个孩子没守在门口，都能记成一辈子的坎。”他抬眼看她，眼底那点火被夜色压得更深，“秦骄骄，你可有想过我？可有想过你自己？可有想过我们的孩子？”

    她张了张口，被他这一句堵住。

    “你这一身医术，替人把脉、替人保胎、替人熬过一场场凶险，谁都说你稳，说你好。可你自己这十月怀胎，”他伸手，极轻地落在她腹上，手却在抖，“你却一回都没替自己稳过。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下午在院子里坐几个时辰，回来路上颠大半个时辰，你嘴里说的全是别人。”

    “山宗哥哥……”

    “你这个傻女人。”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下来，像是一整日绷着的筋被抽断了，“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秦骄骄一时说不出话。

    她抬手，顺着他的后颈慢慢抚下去，一下，又一下，摸到他颈侧的筋绷得生硬，才觉出他这一日不只是生气，是真怕到了骨头里。

    “我错了。”她说。

    “每次都说错了，从不长记性！”

    “这次是真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轻，“我只想着不能让自己后悔，倒忘了你会怕。”

    “我怕。”他答得很干脆，声音埋在她衣料里，“我这半日，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你从台阶上挪下来那一步。你要是摔了……”

    “我没摔。”

    “今天是没摔。”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一出，气就软了。她在他额头落上一吻，“那我后面几日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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