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苹的心猛地一抽。她看着镜中武帝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像在等一个判决。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石头一样落进他心里。她不能说假话,因为她骗不过他;她也不能说实话,因为她不忍心。
她想了想,说:“陛下,您知道医者怎么看人的老去吗?”
武帝摇头。
“医者看人老去,不看鬓边白发,不看脸上皱纹。医者看人的眼睛。眼睛里的神,是骗不了人的。”秋苹看着镜中武帝的眼睛,慢慢地说,“陛下的眼睛里,还有光。有光的人,就不算老。有光的人,路还长。”
武帝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确实还有光。那光不太亮,像一盏将尽的油灯,可灯芯还在,风还没吹灭。那光里,还有不甘,还有渴望,还有“朕还想做点什么”的劲头。那光里,还活着一个十六岁登基的少年天子。
“路还长。”武帝重复着,嘴角又扯出一个笑,这回的笑比方才轻松了些。“可朕的头发白了。白了就白了吧。朕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白了头发,也算是……也算是报应。”
秋苹听见“报应”两个字,心里疼了一下。她知道武帝指的是什么。巫蛊之祸,太子刘据的死,钩弋夫人的死,还有那些在历次战争中没能回来的将士。这个老人的心里,压着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白发重,比皱纹深。
她把手从武帝肩上移开,走到镜台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象牙梳,梳背雕着云纹,是秋苹自己的东西。她拿起梳子,走到武帝身后,说:“陛下,臣替您梳一梳吧。”
武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秋苹举起梳子,从武帝的额角往后梳。梳齿划过那些银白的发丝,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秋风吹过枯草。她一梳一梳地梳着,把那些散乱的银发梳顺、梳齐。她没有试图去掩盖那些白发,也没有说“陛下头发还黑着呢”这样的假话。她只是梳,让每一根白发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白发也是发,也是这个人的一部分。她不能把它们梳掉,但她可以让它们整齐、体面。
武帝闭上眼睛,感受着梳齿在头皮上划过的触感。那触感很舒服,像幼时母亲的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梳过头了。宫人们替他梳头,总是战战兢兢,梳得飞快,梳完就退下去。没有人像秋苹这样,一梳一梳地,慢悠悠地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秋苹,”武帝闭着眼睛说,“你方才说,这条路,你陪着朕。可朕要是走不到头呢?”
秋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那臣就替陛下走完剩下的路。”她说,声音平静如常。“陛下走到哪里,臣陪到哪里。陛下走不动了,臣背着陛下走。陛下要是……要是真的走不动了,臣就替陛下看看前面的路。然后把路上的事,说给陛下听。”
武帝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镜中的秋苹,看着那个站在他身后、手持象牙梳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星星的光,照在镜中,照在他的银发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武帝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不解,一丝感慨。“朕是皇帝,可朕也是个……也是个杀过很多人的人。朕不值得人这样。”
秋苹放下梳子,把手搭在武帝的双肩上。她看着镜中的两张脸,一张帝王沧桑,一张医女沉静。两张脸靠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陛下,”她说,“您记得太初元年春天,您在演武场坠马的事吗?”
武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有个小丫头替朕正了骨。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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