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与沈秀兰的婚姻关系。结果地方上的干部下乡核实，才发现沈秀兰早已病故，还留下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事情闹到了部队政治部门，姜青山这才不得不回四川，将你和冯宝宝接到北京。”

    刘梅轻轻笑了起来。

    “这件事，我查过当年的记录。你那个父亲，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从四川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一个在深山里长大的穷小子，刚进北京，面对那些见过世面的干部子弟，竟然丝毫不怯场。不仅不怯场，还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张口便是教员如何教导，闭口便是革命理论、阶级立场。《文化工作中的统一战线》《实践论》……各种语录、各种政策，到了你嘴里，简直信手拈来。”

    刘梅微微眯起眼睛。

    “你又想办法让他把你们送进了工农速成中学。”

    “姜鸣，我去过落云村。那个地方有多偏僻，我很清楚。”

    “村里的人连吃饱肚子都困难，哪里有条件让一个没上过学的孩子，系统地学习这些东西？更何况，你母亲早早病故，父亲又不在身边。”

    “究竟是谁教会了你这些？”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梅断肢处不断传来的血肉生长声。

    她并不指望姜鸣开口。

    这些年来，她查过许多资料，也接触过不少认识姜鸣的人。越是调查，她便越觉得这个人的经历透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古怪。

    “如果说这些还能勉强解释，那么后来的事情呢？”

    “你进了工农速成中学。一个此前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刚刚读完第一学期，便拿出了一部将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

    “《大川深处》。”

    说出这个名字时，刘梅的眼神微微变化。

    “我专门找来了这部书，也看过当年解放军文学社对你的评价。那是一部描写西南剿匪的军事小说，里面的侦察、潜伏、战斗部署，还有部队与土匪之间的较量，都写得极其老练。”

    “人物众多，情节复杂，前后呼应。近四十万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姜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正常人，想要写出这样的作品，不仅需要足够的文字功底，还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生活积累。”

    “尤其是军事题材。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深入了解过部队，想把那些东西写得如此真实，谈何容易？”

    “可你呢？此前从未参过军，也没有参加过西南剿匪，更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学教育。你不过是个刚进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

    刘梅死死盯着姜鸣。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只用了几个月，便写出了四十万字的军事长篇！而且不是随便写写，是连总政和解放军文学社都看重的作品！”

    “最后直接出版单行本，风靡全国！”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还没完。紧接着，你又写出了《红岩》，又是一部轰动全国的作品。”

    “等你和冯宝宝从工农速成中学毕业，进入燕大的时候，你已经是全国知名的作家了。燕大中文系的教授，都对你另眼相看。”

    “而在几年以前……”

    刘梅忽然放慢语速。

    “你还只是四川山沟里，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穷苦少年。”

    “姜鸣，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吗？”

    姜鸣垂眼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因此减轻半分。五指收紧，又是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刘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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