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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把两只搪瓷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水热的,喝点暖暖身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牛棚的门带上。
门轴转了半圈发出一声轻响,将他与牛棚里的牲畜隔开,将那些寒冷的、孤寂的日子,也隔开了一部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贺福生和刘玉林站在那间暖烘烘的小屋里,两人对视了一眼。
刘玉林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了,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又闷又重。
贺福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自己的眼眶也热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滚进花白的胡茬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能把下巴抵在妻子的头顶上,喉头哽咽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在这个众叛亲离、被人落井下石的时候,在那些曾经因为他们的帮助感恩代谢的邻居转眼就贴他们大字报的时候,在那些他们接济过的人反过来朝他们扔石子的时候,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连地名都是第一次听说的村子里,他们居然体会到了陌生人给予的温暖。
那些委屈,那些痛苦,那些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像一堵被水泡透了的墙终于塌了,泥浆顺着地势流得满地都是。
方志远和姜沅沅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贺福生见到陌生人满脸警惕,一只手挡在身前,把刘玉林护在身后。
他的目光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反扑的戒备,那种经过战火淬炼过的肃杀气势丝毫没有被苍老的体态磨灭,反而因为走投无路而更加锋锐。
“你,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裂的嘴唇开合之间扯出一道细细的血丝。
他以为方志远和城里见到的那些小红兵一样,是来找他们麻烦的——抄家、批斗、贴新的大字报,花样翻新地折磨人。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方志远举起手上的帆布包,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给你们送些东西。”
姜沅沅从方志远身后走上前来,把包裹放在门口的炕沿上,解开系着的布结。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露出来——有棉被棉衣,还有吃的用的零零碎碎地堆了一小堆。
方志远指着那些东西说:“这些是猪肉脯,不会串出什么味儿,你们就当补一补肉蛋白。奶粉一天冲一杯,别舍不得喝。”
然后指着那几个纸包说:“这里,我给你们带了一些消炎药、感冒药、退烧药、碘伏和云南白药,都是你们急需的东西。先用着,在你们这放太多东西也不好,过一阵我再给你们送一些需要的东西来。”
“再晚点村里会给你们送一个月的口粮来,我能做的也不多了,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贺福生看着炕沿上那几包东西,手还挡在刘玉林身前,但手指已经不再攥成拳头了,松松地垂着。他抬起头看着方志远,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带着颤的话:“为,为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们。
一路上,没有人帮过他们。
火车上有人朝他们吐唾沫,招待所的人看到他们的身份证明就把他们赶出来睡走廊。
他早就习惯了没有人伸出援手,甚至习惯了有人落井下石。可方志远帮了他,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回报什么?他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方志远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神平和,拉着姜沅沅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边,“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呢叫方志远,这里的村长是我大伯。这位是我的妻子姜沅沅——”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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