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时辰。
到了山庄,皇甫若澜和灵儿都在门口。灵儿今日穿了件极俏的鹅黄小袄。她远远就叫:“沈爷爷!”沈鹤年笑得极响。他道:“哎。我的小灵儿,又长俊了。”灵儿跑过来。她也不怕生。她只把手里一枝折好的红叶递上去。沈鹤年接了。他道:“这是山里的?”灵儿说:“是。我今早特意给您折的。这枝最红。”沈鹤年把叶子往鼻前凑了凑。他说:“这叶子没香。可红得让人心里发暖。好。比你上回送我的纸鱼还强。”灵儿得了夸,高兴极了。她牵着沈鹤年的手就往里走。凌峰和皇甫若澜在后头。刘姨也迎出来。她先给沈鹤年行了个礼。沈鹤年摆手。他说:“刘家妹子,不用这些虚的。我今日来,是看故人。不是做客。”刘姨便也笑了。她说:“我煨了极淡的鱼汤。老太爷待会儿也喝一碗。”沈鹤年点头。他由灵儿领着,先去了凌啸天书房。凌啸天已经在等着。两个老人一见面,只对看了一眼。沈鹤年道:“凌家主,这一回,你总该笑了。”凌啸天竟真笑了一下。他道:“笑。往后,怕是要常笑。”沈鹤年点头。他说:“是该常笑了。你这一家子,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熬出了头。”凌啸天没说话。他只让人上了茶。那茶是沈家上回送的碧螺春。两人喝了。那一室茶香,像把这两个都老了许多的男人,也泡软了。
母亲是在午后见的沈鹤年。
那会儿,她刚由皇甫若澜和凌峰扶着,从里间走到外头的小厅。她走得很慢。可已经能自己迈步了。沈鹤年就坐在那小厅里。门帘一掀,他先看见了那双脚。那是一双极瘦极白的脚,穿着一双青布海棠软鞋。那鞋极软。踩在地上,几乎没声。沈鹤年的眼,忽然就湿了。他慢慢站起来。他腿脚不便。可他还是撑着那根旧竹杖,极慢极慢地站直了。母亲也看见了他。她停了停。凌峰极轻极轻地说:“娘,沈爷爷来了。”母亲点头。她朝沈鹤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说:“老伯,您还和从前一样。”沈鹤年听她这一句,老泪便落了下来。他也不擦。他说:“汐丫头,你可算肯醒了。我这一把年纪,天天做梦,就怕你醒得比我晚。”母亲轻轻笑。那笑里,有极多极多的旧事。她说:“我也怕。怕一睁眼,你们都不在了。可到底,还是让我赶上了。”沈鹤年点头。他道:“你在,他们在。我,也还走得到。这便最好。”凌峰扶着母亲坐下。沈鹤年也坐下。两个隔了许多年的人,就这么对坐着。他们说起旧年。说起苏城的老码头。说起凌峰母亲当年补过的渔网。沈鹤年说,那张网,还在沈家后院挂着。等母亲好了,请她再去补几针。母亲说:“那网早烂了。补了也没用。”沈鹤年笑。他说:“有用。你补的那几针,比新网还结实。这世上,别的东西都有个新旧。唯独你补过的那张网,沈家要挂一辈子。”母亲听了,也没说话。她只低头。凌峰看见,她那一向极静极淡的眼里,像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他忙别开脸。他知道,这泪,不能劝。这是沈鹤年和她之间,才有的那么一点旧东西。像那张网。烂了,也还挂着。挂的,不是网。是那些年,那些人,都曾一起从一条河上经过。
沈鹤年在江海又住了两日。这两日,他常和母亲在小厅里说话。有时凌峰在,有时不在。凌峰不愿总守着。他知道,有些旧话,得有旧人单独说。他若在,反倒碍了。他便去练武场。灵儿这几日练剑更勤。她说,沈爷爷和娘说话时,满院子都像更暖了。凌峰笑。这丫头,什么都能感觉到。他道:“那你也去听一听。那些旧事,你该知道。”灵儿说:“我才不去。我要练剑。等我把归月剑全学完了,我舞给娘看。也舞给沈爷爷看。”凌峰点头。他说:“那你得再快些。沈爷爷可不等你。”灵儿“哼”一声:“不用他等。他以后会常来。”凌峰一怔。他问:“你怎么知道?”灵儿道:“我瞧他喜欢这山。他坐那儿喝茶,能看一下午。这山上,除了我们,谁还肯给他这么多茶喝?”凌峰哈哈笑。他觉得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明白。这江海的山,的确留人。尤其留那些心里头藏着旧事的人。他们一坐,便像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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