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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医师说,母亲的骨头没有大碍,只是虚。
虚得厉害。那二十年的寒,像把她的血都熬薄了。每回凌峰扶她坐起来,都能觉出她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捧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絮。可母亲从来不喊。她只慢慢靠在大迎枕上,朝他们笑。那笑极淡。却总能让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软下来。凌峰有时觉得,娘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她不说话,也能把人心里最硬的那一块,给捂化了。
九月十八,母亲第一次在床边坐满了半炷香。
凌峰和皇甫若澜一左一右地扶着。灵儿蹲在前头,仰着脸看。母亲的两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铺了软垫的脚踏上。那脚踏是熊子新做的。面上蒙了极厚的棉。母亲踩上去,像踩在一团云里。凌峰问:“娘,凉不凉?”母亲极轻极轻地摇头。她说:“不凉。比冰里暖多了。”她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极吃力地吐出来。可凌峰听得极真。他鼻子一酸。皇甫若澜在旁,极轻地按了按他的手。那意思是,别招她。母亲自己倒笑了。她看看凌峰,又看看灵儿,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灵儿“咯咯”地笑。她说:“娘,你本来就是我们家最稀罕的。”母亲听了,竟笑出声来。那笑极轻极脆,像一小片被风吹起来的新叶。凌峰从没听她这样笑过。他一时也笑了。这屋里,全是这笑。暖得炭火都像更红了些。
又过了几日,母亲能自己扶着床沿站上一小会儿了。曹医师来看过。他说,再过十来日,或许能让人扶着走几步。凌峰便让人把东屋外头的回廊彻底修了一遍。那廊子旧。有几处木阶已经松了。罗尔德蒙带着小刀、石头重新钉过。又在上头铺了一层极细的防滑沙。凌峰说,要等母亲出来,连一片瓦都不能挡着她。众人便干得更细。熊子连回廊边上几根探出来的枯枝都砍了。他说,那枝子低,容易勾着衣裳。凌峰点头。这些兄弟,平时粗得很。可一到这种时候,却一个比一个心细。凌峰知道,他们是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他娘,也当成了自己的长辈。这份情,他嘴上不说。可全记着。
这日黄昏,天极好。晚霞从西边一直铺到后山。那光红里透金,像把整座山都刷了层极暖极亮的漆。凌峰走到母亲屋里。她正靠坐在床头,看皇甫若澜替她梳头。那头长发已经被皇甫若澜重新养顺了。极黑,极亮。像一匹刚从深夜里捞出来的绸。凌峰说:“娘,外头天好。我扶您到门口坐坐。”母亲怔了怔。她像没料到自己已经能出门了。皇甫若澜把梳子放下,说:“去吧。我给您披件厚的。外头有风。只能坐一小会儿。”母亲点头。那眼里,竟有一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像要溢出来。凌峰扶她。她撑着他的手臂,极慢极慢地站起来。那腿在抖。凌峰不敢用力。他只把手掌稳稳托着她。像小时候,他学走路,她也是这样托着他。母亲走了两步。那步子极慢,也极轻。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灵儿跑在前头,把门帘掀开。外头的霞光便一下子涌了进来。母亲被那光一照,整个人都像亮了起来。她极轻极轻地“呀”了一声。凌峰说:“外头不冷。这几日都是好天。”母亲没说话。她只是望着那霞。像要把这许多年没见的天,都看进眼里。
他们走到廊下。凌峰扶母亲坐在一张早就铺好软垫的竹椅里。那竹椅是新扎的。不响。极稳。母亲坐下后,极慢极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极长。像把这二十年憋在冰里的冷,全换成了这人间的暖。她先看那几盆黄菊。又看那两株新栽的桂。最后,她望向远山。那山被晚霞裹着,像一团极静极静的火。她极轻极轻地说:“这山,比从前更青了。”凌峰说:“是老宅后头那片。从前您种的那棵桂,也还在。如今又添了两株。”母亲“嗯”了一声。她慢慢抬起手。凌峰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握住。那手还是瘦。可那力气,竟比前几日足了许多。她说:“峰儿,娘没想过,还能看见这些。”凌峰蹲下。他仰着脸,看着母亲。他说:“娘,往后您天天都能看。这山,这花,这月亮。都是您的。我们也是。”母亲看着他。她的眼极黑,也极亮。那里头,像有整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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