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5章 唤醒(2/2)
br> 母亲的眼皮,终于极慢极慢地,睁开了。只一线。可那一线,像这世上所有最黑最冷的地方,忽然透进来一道天光。她的瞳仁极黑。黑得像苏城深夜的水。她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她只极慢极慢地,转了转。然后,她的唇,动了。没有声。只一个极轻极轻的口型。凌峰看见了。他看清了。她叫的是——“峰儿。”凌峰的泪,终于轰然而下。他跪着爬过去。他把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他道:“娘,我在这儿。峰儿在这儿。您看看我。您看看我。”母亲的眼,又睁大了一点。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把那只已经能动一点的手,极慢极慢地,抬了起来。凌峰一把抓住。那手极凉。可已经有了一点极弱极弱的温。他把那手贴在自己脸上。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管了。他说:“娘,我们回家。我们真的回家了。”凌啸天也跪了下来。他握住母亲另一只手。他没说话。他只把那只手,合在掌心。极紧。像怕一松,她又会沉进冰里去。母亲的眼角,极慢极慢地,滑下一滴泪。那泪极清。清得像是这冰窖里所有的寒,都化在了那一滴里。那尾鱼,不知何时,已经游了回来。它停在母亲心口。银光如心跳。凌峰知道,这鱼,还在替她撑着最后那点气。它还不能走。它也走不了。它已经和母亲,成了这世上,最静、也最深的一对伴。
“都让开些。”曹医师终于又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颤,但极稳。他道:“人醒了。可身子是空的。不能多说话。不能见大风。也不能久在这寒气里。得马上抬回山庄。用极暖极暖的被子捂着。她这口气,才刚回来。若再让寒气进去,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凌峰猛地抬头。他道:“我来背。”凌啸天说:“背不得。她身子弱。骨头都脆了。得用板子抬。”穆恩已经在门外应了一声:“我们带了软板来。”凌峰便和穆恩、罗尔德蒙、小武,极轻极轻地,把母亲移到一张铺着厚被的软板上。那被是刘姨早备下的。最暖。凌峰亲自给母亲盖上。他经过那尾鱼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晚些我带若澜来看你。”那鱼极轻极轻地摆了一下尾。它像累极了。银光也暗了些。可它还亮着。像这冰窖里,一盏从今夜起,便再也不用独自亮着的灯。
他们抬着母亲,极慢极稳地出了冰窖。外头,天光已盛。满山的鸟叫得极亮。那几株将谢未谢的野菊,在风里明晃晃地摇。像这山里,也终于等来了一回真真正正的“人醒”。凌峰走在最前。他一步也没回头。他知道,后头,他的家,他这一生,最要紧的那个人,终于从最冷最黑的地方,回来了。剩下的,都是活人的日子了。而活人的日子,他凌峰,最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