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大这二十分钟,她什么都要先来。”
“先挨打。”她板着手指数,“爸爸手重,第一下最重,姐姐总抢在我前面。”
“她说,‘打我,别打她,她小’。”
“其实我们一样大呀。”
温幼宁小声嘀咕,像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就大二十分钟。”
林洛闭了一下眼睛,想象了一下。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高一矮,不,那时候还没有一高一矮。
那时候她们一样高,一样瘦。
一个把另一个,拼命往身后藏。
“打完了,姐姐会收拾。”
温幼宁继续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慢慢地描。
“地上的碎东西,她扫。”
“碗打碎了,她捡,捡的时候手会流血,她也不出声。”
“妈妈摔的花瓶,她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再扔。”
“她说,不能让爸爸第二天早上看见乱,看见乱,又要打。”
“所以她先受伤,后收拾。”
温幼宁说得很顺,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
“先受伤,后收拾。”
林洛在心里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先受伤,后收拾。
原来一个人的坚韧,不是喊出来的。
是这样一次一次从血里、从碎瓷片里,长出来的一个习惯。
……
“家里没什么吃的。”
温幼宁说到吃的,语气忽然亮了一点点,像终于说到了一个她比较熟悉的话题。
“有时候一锅菜,炒糊了,或者剩下来馊了一点点的,不多,就一点点。”
“姐姐会先吃那个。”
“她把糊的、蔫的、有点馊的,都拨到自己碗里。”
“好的,不糊的,她夹给我。”
“她说她爱吃糊的。”温幼宁认真地看着林洛,“姐姐说锅巴香。”
“可是,”她又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像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我后来才知道。”
“姐姐不爱吃糊的。”
“她是骗我的。”
林洛别过脸去,没让温幼宁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假装去够床头的水杯,给她倒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温书瑶。
那个把账算得一分不差、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要走的温书瑶。
原来从小孩开始,她碗里就是糊的。
原来她那一身清醒和坚韧,底下垫着的,是十几年糊掉的锅巴,和骗妹妹说“锅巴香”的谎。
“喝口水。”林洛把杯子递过去,声音尽量稳,“慢点喝。”
温幼宁乖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又接着说。
她今天像是打开了一个盖了很久的盒子。
一旦开了口,那些事就自己往外流,平平的,淡淡的,一件接一件。
……
“我不像姐姐。”
温幼宁说,“姐姐记得所有事。”
“哪天挨了打,哪天没饭吃,哪天妈妈把我们锁在家里三天,姐姐都记得。”
“她有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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