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嘴里知道,钱有富在将她送去慈幼局后,日日魂不守舍,和秀姑说话时也心不在焉,秀姑是个聪明的姑娘,哪里看不出来他心里的主意,果然,捱了几月,钱有富终于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秀姑家中因此生怒,很快为她重新择定一门亲事,秀姑出嫁时,钱小玉看见钱有富坐在屋前,搬出还未酿好的果子露,一个人喝了个精光。
之后数年,父女二人一直在一起,谁也没有提过当年慈幼局那一遭,仿佛真是钱有富需要外出,暂时将女儿寄养在他处几日。
但她还记得秀姑出嫁的傍晚,酩酊的钱有富抱着她鬼哭狼嚎:“玉儿啊,爹没别的亲人了,这辈子就指望你养老了。”
她很奇怪,果子露尚未酿好,她爹怎会醉成如此模样?
但她还是拍拍钱有富的肩,安慰道:“放心,等你一百岁走不动路了,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钱有富搂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有温热雨点蹭过她脸颊,顺着下巴落成一片冰凉。
“小玉,小玉!”
耳边有人呼唤。
钱小玉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浑噩噩的天光里,一瞬间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她慢慢坐起身,看见枕头上湿润的一大快水痕,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流泪了。
“小玉?”
落入眼帘的是两张关切的脸,钱小玉回过神:“晴云,江源,你们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事,我怎么能不来?”晴云一改往日温柔,急促道:“小玉,我都听江源说了,钱叔是被无辜牵连,我回家让我爹再想想法子,咱们一起把钱叔救出来。”
钱小玉摇头:“没用的。”
若在昨日以前,她或许还会真的相信,一切都没到最糟的时候,可惜的是,偏偏让她看到了结局。
“有用的!”江源见她神色黯然,道:“我让我娘写信回京,外祖父一定有办法,小玉,你不要气馁,这是天河县,是我的地盘,我一定罩着你。”
“赵震不是天河县的人。”钱小玉打断他。
江夫人远在京城的娘家,的确能令赵震心生忌惮,但这忌惮只能维持在江家的范围,一个小小的捕役,赵震不至于让步。
还有……
“干娘书信回京,一来一去,也要个把月,来不及了。”
“一个月而已,”江源不以为意,“难不成只要一月就能审完这案?”
岂止……钱小玉心道,手札上书,十一月初一,她爹就要受菹醢之刑。
何况江家人若想明哲保身,不愿插手这趟浑水,都不消做什么,只要将回信的日子拖长些,就能让赵震轻易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远水解不了近渴,光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晴云看着她,神色一动:“小玉,你是不是有了主意?”
“现在还能有什么主意?”江源劝道,“你也别急,我叫人催一催送信的,咱不至于一月都等不了,不能自乱阵脚。”
钱小玉没说话,站起身来。
昨夜下过一夜雨,今日天放晴了,泥土芬芳顺着窗外飘进来,伴随着重新冒出来的日头。
她走到寝屋的长桌下,墙上挂着一面赝品古画《燕喜鱼乐图》,因长久无人清扫,画卷积攒一层细小尘埃。
“等不起了。”
许是流了一夜眼泪,鼻腔有些发酸,钱小玉扯过巾子,擤了把鼻涕,看着那幅燕喜图,喃喃开口。
“明明我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打入大牢,还被用刑……菹醢……”
江源和晴云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不安,钱小玉站在画下,红肿的眼紧盯着画中明媚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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