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名招募来的京城贫家女子,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头上包着布巾,在机器间穿梭。
她们聚精会神地盯着纱线,一旦某台机器的线断了,她们立刻拉动旁边的离合木柄。
皮带从工作轮滑向空转轮,那台机器瞬间停止。
女工熟练地将线头打结,再次推上木柄,机器重新开始疯狂吞吐棉布。
“陛下......这......这......”王国光指着那些机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主管天下户口和田赋,他脑子里装着大明各省的产出数据。
他走到一台机器末端,看着那卷已经织好的白布。
布面极宽,纹理紧密得连光都透不过去,摸在手里,厚实且平整。
“王爱卿,算过账吗?”朱翊钧大声问,在厂房里必须靠喊才能听见。
两人走出厂房,来到相对安静的库房。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白棉布已经顶到了房梁。
王国光拿出一本账册,手有些哆嗦:
“回陛下,臣算过了,松江府的上等三梭布,一匹的市价是一钱二分银子。”
“这其中,买棉花要四分,织户的人工和损耗算五分,商人的脚力和利润占三分。”
“朕的布呢?”朱翊钧问。
“皇家纺织厂,用通宝银行的钱从山东,河南大规模收购原棉,通过运河直达通州,再用马车运入厂区,棉花成本压到了三分,至于人工......”
王国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外面的烟囱。
“机器不拿工钱,只需给司炉工和接线的女工开月钱。”
“平摊下来,一匹布的人工和煤炭损耗,不到一分银子,这布的成本,满打满算,只有四分!”
四分成本,对标市面上十二分的售价。
“降价。”朱翊钧直接下令,“打上皇家重工的印记,运往通州,走大运河向南,定价,八分银子一匹,敞开卖。”
......
江南,松江府。
松江府是天下布业的核心。
这里的几大商帮,掌控着数百万织户的生计。
他们低价收购织户的布,高价卖给全国乃至海外的洋人,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松江商会的会馆内,气氛极其压抑。
商会首领沈一蛟,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雪白的棉布。
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纹丝不动,极其结实。
他将布对着阳光看了看,经纬线笔直得如同刀切,没有一个线头疙瘩。
“这是从哪来的布?”沈一蛟脸色铁青。
“会长,是从北边顺着运河运下来的。”一名布商擦着冷汗,“通州码头下来了上百艘沙船,满载这种布,市面上叫皇家机布。”
“定价......定价只有八分银子一匹。”
“八分?”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
“八分银子,咱们连收布的本钱都不够,这布的质量,比咱们最好的贡布还要好。”
“京城哪来的这么多织户?他们不要命了吗?”
“会长,现在市面上的布庄全疯了。”
“老百姓一看这布又好又便宜,都在排队抢购。”
“咱们库房里的几十万匹松江布,一匹都卖不出去了,织户们还等着咱们结上个月的账,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断炊了。”
沈一蛟在屋里来回踱步。
多年的商海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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