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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最后的归途(3/4)

湖面上只有他们一条船。她坐在船尾,把桨插入水中,船轻轻滑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水里什么东西似的。他坐在船头,看着她。她唱完那首歌,他说你唱得真好听。她笑着说阿妈教的,每一个夏尔巴女人都会唱。她告诉他第一首歌是唱给山神的。后来她又唱了一首,说这首歌是唱给那个翻山而去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故事和她之间的隐喻——她也在唱她自己,唱那个有一天会翻山而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自己。

    郎当山谷木屋。雪崩之后。她念完度母心咒,睁开眼睛,火炉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她说,山是活的。它给,它也拿走。你站在山上,就要随时准备把命还给山。他当时觉得那是他听过最残酷的信仰。后来他才懂——那不是残酷,是接受。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把死亡当成山的一部分。就像把雪当成冬天的一部分,把风当成春天的一部分。她的信仰里没有“永远”这个词。永远太长了,长到不真实。她只相信循环——水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回雪山上。死不是终结,是循环的一部分。

    洛萨节火塘。柏枝在火里噼啪作响,香气弥漫。火塘边的人围着听老僧人讲女神的故事。她坐在他旁边,火光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她听着故事,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一件关乎自己一生的事。后来他站在门廊上,外面全是星星。她站在他旁边,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她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个给别人系过。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细得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她是说,她从来没有把红绳给别人系过。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和平塔。月光把白塔照得几乎透明。他从口袋里拿出红绳,绕过她的手腕,笨拙地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他说,在我们那儿,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她说,在我们这儿,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远处的喜马拉雅山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她靠进他怀里,头顶刚好抵住他的下巴。他闻到她头发里柏枝和酥油的气味。她说明天就要回重庆了。他说不怕吗。她说,怕,但和你一起就不怕了。她从来不怕山,不怕雪崩,不怕一个人在加德满都的街头被拒绝一百次。但她怕去重庆。不是因为重庆冷,不是因为重庆有雾,是因为重庆有他父亲。她怕的不是山,是人。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信他。

    重庆。法餐厅。烛光在桌上跳动。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红色藏袍,握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说她爱那个男人的钱。他把钞票砸在她面前。钞票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有几张飘进烛火,瞬间化为灰烬。她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和她在杜巴广场擦那尊象神雕像时一模一样。她的平静像一堵没有温度的高墙。他站在那堵墙外面,嘶吼,砸钱,攥拳,而她蹲在里面,一张一张地抚平他扔出去的每一张钞票。他当时不知道她在捡那些钞票的时候,每一张都在把碎片往自己心里按。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扇门。她说“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的时候,在说“我爱他”。他说“拿着你的脏钱”的时候,没听见她在说“我爱你”。她用假话保护了他,用真话保护了所有人,唯独没有保护她自己。

    陆云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在高空失去重量。他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发亮,每一颗都被她的指尖捻过。她把它们从阿妈手上接过来,又把它们戴在他手上。她说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现在旧的在他这里,新的还在她那里,隔着整座喜马拉雅山。

    他以前不信佛。他以前什么都不信。他只信数字——合同里的数字、报表上的数字、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但现在他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外面零下五十度,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三十,而他正在用她教他的方式,把念珠一颗一颗地从指尖捻过去。

    第一颗,加德满都。她蹲在废墟里擦象神雕像。第二颗,费瓦湖。她站在船尾唱歌,晨雾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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