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本汉尼词典,一笔一画地写。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吹走橡皮屑,重新写。橡皮屑有时候会粘在她袖口上,她站起来的时候簌簌地往下掉。她总是写得很用力,铅笔尖经常折断,折断之后她会皱一下眉,然后用那把从加德满都带来的牛角柄小刀重新削铅笔,削完之后把木屑小心地收集起来,倒进垃圾桶里。他那时候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他永远不会忘记。后来他确实没有忘记。只是他以为他不会再看到了。
“今天,他教我的第一个汉字,是——‘爱’。”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爱”字上。那个字她写了好几遍——在它旁边有两个被擦掉的痕迹,笔画不对,她擦了重新写。第一个“爱”字,上面的“爫”写成了“刀”;第二个“爱”字,“心”字底少了一点;第三个终于写对了,上面的“爫”、中间的“冖”和“心”、下面的“夊”,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只是比例不太对,整个字显得头重脚轻。像她一样——什么东西都往心里装,心太重了。他想起那个下午。她趴在茶几上,对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拼音念出声来。她念到“爱”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他:这个字,为什么上面是个“爪”,下面是个“心”?他想了一下,说大概是用手把心捧出来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铅笔在那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但每一根都是她一笔一画描上去的。他问为什么画太阳。她说,因为我的心是你。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
“他又来杜巴广场了。他问了我很多问题。他问我在擦什么,我说象神。他问我为什么擦,我说它也会疼。他没有笑我。很多人会笑。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不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他是在看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我重要。但我知道他没有笑。”
他想起那天傍晚。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浮动,她蹲在地上擦那尊半埋在瓦砾中的雕像,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她的袖口沾满了灰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问她为什么擦,她说它也会疼。他当时没有笑,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话里,没有几句是真的。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今天他帮我还了债。我没有让他还。他自己去还的。我去问他,他说——你说呢。我说我要还你。他说好,慢慢还。他让我不要有负担。我怎么可能没有负担。但我还是高兴的。不是高兴不用还钱了。是高兴他没有觉得我欠他是理所当然的。他说慢慢还。慢慢还的意思是,他愿意给我时间。时间是比钱更贵的东西。”
“他带我去博卡拉了。费瓦湖很美。船很轻,桨划一下,船就滑一下。我坐在船尾,他坐在船头。他看着我。我唱歌给他听。阿妈说山歌是唱给山听的。但我今天唱给他听。他不是山。但他站在那里,和山一样安静。他听完了没有鼓掌。他只是说,你唱得真好听。我说是阿妈教的。他说,那下次你阿妈唱歌的时候,我也听。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下次。我们还有下次。”
他的手指在“我们还有下次”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下次。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他继续翻。
“今天在郎当山谷遇到了雪崩。他把我拉到那块石头后面,自己挡在外面。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雪雾落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我念了度母心咒。我求度母保护他。虽然他不信。但他活着,就证明度母听到了。他在木屋里跟我说他爱我。他没有用英文说,没有用中文说,他说的是——‘爱’。只有一个字。但他的眼睛说了所有话。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我知道那种抖。是太在乎了。”
“洛萨节。他来了。阿爸雕了一只小牦牛送给他。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的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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