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妈。”他说。
“吃饭吧。”沈佩兰松开手,转身朝餐厅走去。她的背还是很直,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晚餐是沈佩兰亲自下厨做的。她以前很少亲自下厨,家里一直有阿姨。但今晚她做了四菜一汤——鱼香肉丝、回锅肉、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蛋汤。都是陆云小时候最爱吃的。陆震廷坐在圆桌对面,话不多,吃得也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逐渐变白的,是好像忽然间就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他给陆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说话。陆云看着那块排骨,想起很久以前,他爸也给他夹菜。那时候他还小,陆震廷刚从东北出差回来,发着高烧,还是把他扛在肩膀上去鹅岭公园看灯会。他对陆震廷的记忆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里,他是父亲,严厉的、冷漠的、用父权压他的父亲。另一个版本里,他也是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会给他夹菜、会带他看灯会、会在第一次拿到项目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这两个版本同时存在,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他无法把它们撕开。
吃完饭,沈佩兰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陈年普洱,九七年的。她端着茶壶,把茶汤注入公道杯,再分到三只品茗杯里。她的动作和在茶会上一样从容、精确——只是手指比以前慢了一点点。陆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道。陈年普洱的醇厚,和几个月前在茶会上喝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尼玛还坐在茶台的角落,不知道公杯怎么用。陆雪“无意间”提起她在加德满都卖毯子的事。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现在他把那杯茶喝完,忽然觉得这茶比他记忆中的更苦。
“你最近瘦了。”沈佩兰说。
“没有。”
“瘦了。”她又说了一遍,不是争执,是确认。她看了陆震廷一眼。陆震廷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喝的茶。沈佩兰站起来,走到二楼,从茶室里拿了一样东西下来。是一条毯子。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角落里有一朵小小的雪莲。针脚极细。她把毯子叠好,放在陆云膝盖上。
“这是她送给我的,”沈佩兰说,“你应该留着。”
陆云低头看着那条毯子。蓝白的几何图案,每一道线都是她织的。那朵雪莲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把它织上去了。他想起她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每天下午把梭子穿过那些线,一根一根,织得极耐心。她当时说,这是给他妈的。她花了几个星期才织完。然后她站在客厅里,双手捧着毯子,对沈佩兰说:第一次见面要送礼。上次来不知道。这次补上。
“我留着。”他说。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沈佩兰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窗外,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被夜风吹皱了一角,盆景松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她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她说,“送完毯子那天晚上,在茶室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陆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沈阿姨,如果有一天你想松开铁丝,它知道该往哪边长。她说的,是那棵松树。”她把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和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很脆。“我这辈子没怎么跟人认过错。现在我跟你说——我后悔了。”
陆云看着母亲。她的眼眶没有红。她不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女人。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长,保养得当。但此刻在他掌心里,它们只是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只是握着她的手就够了。他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陆震廷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窗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窗外的枯山水庭院里,白砂被夜风又吹皱了一角。那棵盆景松站在它的盆子里,每一条枝桠都还在被铁丝固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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