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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2/5)

方向走。石板路两边的人家门口,有人认出了她,纷纷停下来。一个老妇人放下手里正在晾晒的衣服——衣服还在滴水,大概是刚从盆里捞起来的——站在门口看着她。一个孩子停止了追逐,脏兮兮的手指还塞在嘴里。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的男人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他们没有围上来,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迎着她。那种目光不是看热闹,不是审视,是夏尔巴人之间最古老的语言——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还在。

    阿妈站在家门口。

    她比尼玛记忆中更老了。不是皱纹多了——皱纹一直很多。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脊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也许是手里攥着的那条抹布更旧了,边缘已经磨出了洞。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藏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辫子里夹杂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许多,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辫尾。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尼玛从石板路上走过来,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那条旧抹布从她手指里掉了下来,落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

    尼玛走过去,在阿妈面前站定。雨水从门廊的边缘滴下来,打在她们之间的石板上,发出均匀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她看着阿妈的眼睛——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有过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咳嗽,是更深的、从心底往上涌的东西。她张开嘴,想说“我回来了”,但那个“我”字还没出口,阿妈已经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阿妈没有说话。她从来不擅长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尼玛把头埋在阿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酥油和柏枝和旧毛线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她从小到大都在闻,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她知道,那是家的味道。她在重庆的无数个夜晚,在客房的落地窗前,在公寓阳台的铁栏杆前,她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的就是这个气味。阿妈的手一直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发烧时一样,像地震那年她从加德满都回到村里、浑身是伤、咳嗽不止时一样。阿妈的手从来没有停过。不管她走多远,阿妈的手都在。拍一下,再拍一下。那个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模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门廊的屋檐下,阿爸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他的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搁在矮凳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柄被磨得发亮。他比阿妈更沉默。他看着尼玛从门廊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手放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上。那只手很粗糙,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变了形,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他今天大概又雕了一整天的木头。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两根,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回来了。”他说。

    “嗯。”

    “山那边的饭,不合胃口。”

    不是问句。是陈述。尼玛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承认。阿爸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只粗糙的、变了形的手放在她头顶上。放在她头顶上的那个动作和洛萨节那天一模一样——轻,很轻,像是怕把一个本来就快碎掉的东西压碎。

    那天晚上,尼玛把从重庆带回来的钱交给了阿妈。不是陆震廷给的那笔——那笔钱还没有到。是她自己攒的。从翻译旅行社稿件的酬劳里,从陆云给她的家用里,从她每个月省下来的药费里。她把那些皱巴巴的人民币和尼泊尔卢比整齐地放在桌上——有些钞票还带着折痕,是她在菜市场买菜时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一张攒起来的。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她在重庆打印好的汇款单——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汇到了父亲名下。阿妈看着那些钱和单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桌上的钱整理好,放进那个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铁盒里。铁盒的盖子已经锈了,边角露出铁皮原本的银白色,但上面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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