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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钞票之辱(4/6)

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他的手指攥着自己头发,攥得很紧,像是在防止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漏出来。他的手腕上那串旧念珠硌着他的额头,每一颗珠子都是凉的。

    窗外的游轮汽笛又响了。那声音很低,很长,像是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哭声。他没有哭。只是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轻。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尼玛。尼玛。尼玛。念了很多遍。念到外面江风停了,念到手里的词典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念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太阳。

    她的名字。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她在杜巴广场的暮色里告诉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当时只觉得是个好听的名字。后来他知道,她不只是名字叫太阳——她本身就是太阳。她的离开,就是把他的太阳关掉了。从今以后,他每天早上醒来,窗外还是会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太阳发出来的。是灯发出来的。日光灯、路灯、台灯、霓虹灯——所有的灯都能亮,但没有一盏能让他感觉到暖。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卧室的床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两个枕头一个竖着一个横着。她的枕头是她自己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枕套已经洗得发薄了,边缘磨出了线头。枕套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是一朵雪莲,五瓣的,和她在毯子上织的那朵一样,只是更小,更简单。她说是阿妈绣的。她离开加德满都那天晚上,阿妈把这枕头塞进她布袋里,说,走到哪里,枕着它,就不会想家。

    他弯腰拿起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枕头上有她头发的气味——酥油、柏枝、和她每天在窗前供灯时留在纤维里的檀香。那种气味他闻了几个月,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重——不是浓,是重。像整座喜马拉雅山都压在那几层布上。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用手抚平上面的皱褶。然后他打开了衣橱。

    衣橱里挂着两件他的西装、几件衬衫、她的那件红色藏袍——不在。她今天穿走了它。他记得她穿那件藏袍的样子。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她把象神雕像擦了又擦,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圈金红色的光晕里。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还不知道那件藏袍的红色是她在村子里用植物染料自己染的——用茜草根和核桃皮煮出来的颜色,染了一遍又一遍,染完之后放在雪山上晒,晒干了再染下一遍,染了整整一个夏天才染成她想要的那个红色。她后来告诉他,那件藏袍是她十八岁时自己做的。从染布到缝制,花了整整一年。她穿着它来到加德满都,穿着它遇见他,穿着它回村子过洛萨节,穿着它来重庆。现在她穿着它走了。他关上衣橱的门。

    他走到床头柜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木头的念珠盒。那是她在尼泊尔买的,紫檀木的,很小,刚好能装下一串念珠。盒盖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是用极细的刀工刻出来的,边缘有一点磨损,大概是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以前里面装着她的念珠。现在念珠在他手腕上。

    他拿起那个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但盒子里有气味——柏枝和酥油和檀香混合的气味,和她头发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她把念珠给了他,把盒子留在这里。她把阿妈的祈祷戴在他手上,把装祈祷的容器放在他床头。他忽然想起洛萨节那天,阿妈把红绳从供台上取下来,放在尼玛手心,用夏尔巴语说了一句话。他当时听不懂,后来尼玛翻译给他听——阿妈说:给了你,就是你的。你要把它给该给的人。

    她把念珠给了他。她把阿妈几十年的祈祷给了他。她是那个“该给的人”。

    他把盒子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紫檀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盒盖上的莲花在黑暗中微微凸起。然后他把盒子慢慢放回原处。

    然后他的拳头砸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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